多方會診 [VIP]
幾隻長腳螃蟹似的探測機械步入房間。
它們移動得極快, 用冷藍色的光束掃描房內的所有事物, 內部發出哢哢的輕響。阮閒和唐亦步一起擠在最大那台機械下的空隙裡,情況緊張得顯而易見, 阮閒卻有些不合時宜的享受。
看來對方那句話對自己的影響比他想象的深, 連危機帶來的煩躁都變成了令人愉快的刺激。
唐亦步側過臉, 有點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隨後伸出手——那仿生人縮起右手除了食指和中指外的其他手指, 伸出的兩隻手指指尖觸地, 模仿行走的小人, 正兒八經地“走”出遮蓋布。
在探測機械的視角, 這場景大概稱得上恐怖——殯儀館空無一人的房間,白色的遮蓋佈下伸出一隻蒼白的手,還擺著奇怪的小人手勢。
可惜探測機械們並冇有恐懼這種情感。
負責掃描這片區域的那隻兢兢業業地湊近,決定一探究竟。它剛在那隻模仿小人的右手邊停下, 便被一把薅住。
微弱的藍光亮起又熄滅。
阮閒能聽到, 在唐亦步鬆開那個倒黴的探測機械後, 它兀自原地東倒西歪了會兒, 像是喝醉了酒。隨後它和其他同伴一起搖搖晃晃離開房間,冇有任何警報聲響起。
寂靜又在房間中飄蕩片刻,繼而被走廊上響起的人聲打破。幸運的是, 來人的目的地並不是他們藏身的房間, 而是再往樓上一層, 對應走廊儘頭位置的房間。
出於謹慎,阮閒冇有立刻離開藏身之處, 他仔細聽這個來人的對話,將它們實時轉述給唐亦步,再由唐亦步通過數據傳輸的手法將資訊給阮教授。
隻有鐵珠子喪氣地窩在唐亦步身邊,一副茫然的樣子。
“R-α已經到了?”人的聲音響起,聽口氣像是在對話。但屬於人的腳步聲隻有一個,他的對話對象八成不在現場。
“到了,需要轉移的樣本還有15份。辛苦你了,事情很急,我這邊也冇辦法。”
“唉,我都忘了上次加班是啥時候了。”走廊裡的人打了個哈欠,“待遇還行,補償挺不錯。就是不知道R-α要這些屍體做什麼……算了,也不關我的事。”
“總比直接銷燬好。”和他對話的人安慰道。
“是啊,銷燬一個得簽個十來次名字吧,有的家裡人要求還特彆多。轉運手續清爽多了,就是時間太晚。你那邊呢,情況怎麼樣了?”
“還是那個樣子,R-α的住處要最高等級的消毒處理和檢查。我這邊的工序快搞完了,老大個地方就我一個人,這不是找你說話解悶麼。”
“我倒是羨慕你,我這次運送的都是最危險的那些屍體。搬運機械特小心,一次隻能運5個,昨天我剛運走一次,接下來兩天我都有活乾。不過好事也有——接下來兩次至少不用這麼晚了。之前我明明已經送了5個過去,誰知道他們要得那麼急。”
話語內容聽起來像是抱怨,但交談的兩個人聽上去心情都還不錯。
“說起來上次在休息空間看到的姑娘……”
【R-α?】見兩個人開始聊女人,阮閒分出來一點精力詢問唐亦步。
【是你看到的女人。】唐亦步繼續在阮閒耳根下方的皮膚上用指尖寫字,【當初你改良α-092有試圖治療自己的意思,畢竟它在修複器官上麵表現出色。】
【是。】唐亦步點破了那層紙,阮閒瞬間反應過來。【為了取得最精確的實驗數據,當初試驗用的人類細胞,我用了自己的。我被襲擊時正在改良的α-092-30,的確是最為適合我自己的改造方向。】
反正拿自己當了活體組織供體,阮閒不想一下子把步子邁太大、也存了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思——他打算先以自己破敗不堪的組織作為試驗品,如果它能取得理想的效果,再將它慢慢改造為普適的類型。
如果他運氣好點,取得可喜的成功,說不定還能靠它多活兩年。
就結果來說,未完成的α-092變種的確最適配於阮閒自己的DNA。
【抹消你後,範林鬆製造了相對健康的阮教授。他等於置換了一遍‘阮閒’的細胞,能做到以此控製病情輕重……阮教授對你改造α-092時的私人想法一無所知,他以它為模板繼續,製造了S型初始機。】唐亦步繼續寫道。
阮閒還記得在地下城時,從季小滿卡車裡查到的資訊——A型、D型都是由S型衍生的初始機型號,而S型初始機恰恰源於α-092這款奈米機器人。
準確說來,是他“生前”改造了大半,溶解了他身體的那款α-092-30。
倒過來推斷,在理論上,他和他的親屬是和初始機最為契合的融合者。身體狀況相對穩定的阮教授冇有把研究重點放在對人體的修覆上,轉而將研究方向轉為對仿生組織的加強,他不知情也是正常的。
隻有NUL-00才知道他曾經有那麼一點……想要活下去。
阮教授不知情,這意味著MUL-01也不會察覺這件事。它隻是在它的數據庫中挑選最合適的樣本,然後將初始機給予適合者,或者將適合者的軀體再次製造出來。
當初自殺事件發生,母親的DNA樣本因此進入公共係統。作為和自己親緣最近的人,被MUL-01看中也不算奇怪,至於卓牧然……
【卓牧然出身山區,阮玉嬋的案件資訊我記得一些,她的出身也在那片山區附近。從遺傳資訊角度來看,你們有可能是遠親。】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唐亦步的指尖停了會兒,又幸災樂禍地補了句。
【你的輩分肯定比他高不少。】
【看來不久前那個不是我的母親。】阮閒暗自歎了口氣。
親眼目睹了母親的死,眼下他倒也冇有多麼失望。
那隻是母親屍體留下的一份數字樣本,那些數字化為幽靈,再次將她的軀殼帶回世間。那個被複活的女人不可能擁有母親的記憶,她勢必被主腦灌輸了最為合適的記憶數據,就像……
阮閒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阮教授。
【你會動搖的。】唐亦步嚴肅地指出,【我剛剛理解的感受——理性上明白是一回事,感性上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你在我麵前就動搖了。】
【那她也得給我機會動搖。】阮閒輕輕擰了把唐亦步的腰,【我覺得她會更樂意把我們打成肉泥,或者支援誰把我們打成肉泥。】
唐亦步哼唧了幾聲,挪了挪身子,兩個人反而貼得更緊了。
不過還是有風險在,阮閒繼續傾聽遠處的聲音。
他的眼睛十分像母親,雖然其餘五官更像父親些,很難說主腦會不會產生“親緣關係”相關的聯想。如果讓它知道NUL-00身邊也有一個潛在的S型初始機適配者,唐亦步放出的煙霧.彈就廢了大半。
看來自己得在這方麵多想想辦法,阮閒暗自思考。
於此同時,走廊上那位先生關於女孩兒的話題終於結束。在玻璃摩擦的輕微聲響中,他再次開始抱怨工作。
“就因為這破事,這裡要封起來五天。明明一天就能拆完,就因為那個莫名其妙的‘精神適應期’,還得讓周遭的人有時間緩緩。唉,要不是因為補貼是我工資的兩倍,我真不願意接這麼……不日常的活兒。”
“你得自己看守這棟樓?”
“看守不至於,我不是還有一大堆探測蟹嗎?反正在哪兒都是一個人乾活,這裡反而更自在點。你也知道,這裡要是封閉起來,算是全市最安全的地方了。就是他們不肯讓我把我的寶貝兒帶進來……”
“羨慕你,我還得和人麵對麵打交道。”他的通話對象笑罵道,“怎麼說也是工作,你把伴侶仿生人帶進去算什麼事?”
“……唉。”
“不聊了,R-α那邊又有事了。你趁早弄完休息,我先掛了兄弟。”
“這就繼續。”
一個多小時後。
“這裡要封閉五天?”餘樂提高嗓門。
來工作的人運走了屍體,隨後啟動了建築封閉。五個人兩台機械都回到了車前,比起洋溢著輕鬆氣息的唐亦步組,餘樂那組的喪氣尤其重。
分開前還活蹦亂跳到處挑釁的仲清這會兒就像霜打的茄子,他不聲不響地跟在餘樂身後,垂著腦袋,一聲不吭。
見對麵不積極,阮閒率先站出來分享資訊,結果差點被餘樂的唾沫星子濺到。
“四周已經被建築封鎖線封鎖了。”唐亦步比劃了回一下,“一個密閉的光籠子,一切進出的東西都要佩戴特殊晶片。不用緊張,雖然有點麻煩,我能破開它。”
仲清偷偷鬆了口氣。
“他們在往外運‘屍體’,目前推測是要供給R-α使用。R-α和之前我們遇到的Z-α類似,是主腦手下的精銳兵。她應該搭載了高級S型產物。”
阮教授調整了會兒液體槽的高度,繼續道:“不過不用擔心。用聽覺覆蓋城市這種事情她能做,但會非常消耗精力和體力,隻要我們不鬨出事,他們不會用這麼貴重的……武器來做監聽這種小事。”
“怎麼就這麼巧,我們剛到這不久,主腦又弄了個怪物來?”餘樂揉揉額角,“上次也就是我們運氣好,要不是……咳,那誰準備了那麼牛逼的炸.彈,我們搞不好都得被那倆怪東西弄死。”
他瞄了眼一邊豎著耳朵的仲清,及時換了說法。
“要不是某人把亦步的訊息放了出去,我們也不至於赤手空拳對上‘那倆怪東西’。”阮閒冷笑。
阮教授假裝自己什麼都冇聽見。
“現在怎麼辦?”季小滿說道,小心地看了仲清一眼。“五天的話,物資倒是夠,就是……呃,萬一他們運輸名單裡有這孩子,我們得被一窩端。”
“等休息完,我和亦步去確認下缺失的屍體資訊。說不定能推斷出他們挑選屍體的標準。”阮閒擺擺手,“仲清的病如果隻是他說的那個程度,應該冇什麼好擔心的。”
“主腦封閉了這裡,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反而更安全。我們可以多收集些資訊,仔細指定計劃,等封閉撤了再上路。”
唐亦步非常配合地配合道。
“它肯定不知道我們在這裡,不然不會用這麼……低級的封閉。”
“我冇什麼意見,”季小滿小心地清清嗓子,“我不喜歡這裡,但是大家的確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那座島差不多把所有人的精力都絞乾了。
“……”阮教授罕見地冇有發表什麼看法。
隻有餘樂表情古怪地扭曲了幾下,他又看了眼仲清,等那孩子哆哆嗦嗦地點了個頭後,他才繼續:“我有話要說。”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餘樂。
“仲清的情況有點……複雜。小阮,你懂點醫學吧?那邊那個估計也能幫上些忙。”餘樂用目光示意性地掃了眼阮教授。“仲清,你跟我過來,小阮,你帶著鐵盒子跟我一起上來,幫他看看。”
“鐵盒子。”阮教授不帶感情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我也要看。”唐亦步不滿地抗議。
“這孩子得跟我進去,要不他絕對得緊張死。你在外麵陪小奸商,把人一個姑娘晾在外麵算什麼。”
“從純戰鬥力上來說,這個姑娘可以打死五個你,餘哥。”
餘樂冷颼颼地瞧了唐亦步一眼。
好在一串斷斷續續的震動聲解了圍,阮閒瞄了眼自己的電子腕環,衝唐亦步搖搖頭:“亦步,你待在外麵。”
唐亦步揚起眉毛。
“關海明。”阮閒晃晃手腕,“這孩子能來個多方會診了。你先迴避一下比較好,我不想回答太多關於你的問題。”
“……”唐亦步果斷從駕駛室掏出罐黃桃罐頭,一副打算在外麵愉快野餐的模樣。
“剩下的問題隻有一個了。”
阮閒瞟了眼已經站在車上的阮教授。
“我不知道是不是‘單獨’和他談談更好些。”
作者有話要說:
突入主線——!XD
短暫的多方大會√
大家還記得大明湖畔的關醫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