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解 [VIP]
NUL-00的確曾有一次情緒過載的記錄。
阮閒至今記得那天, 那天是他踏入研究所多年來第一次真的感覺到驚慌。當時NUL-00項目正處於初期, NUL-00本身的思考迴路已經相對穩定。就擁有的知識和情報來說,它已經超越了所有還活著的人類, 但就對外界的認知方麵, 它更接近於一個情緒有點鈍感的青少年。
不太纖細, 但在奇怪的地方異常敏感,動不動會扔出幾個不知道是愚蠢還是聰明的問題。
在阮閒的強烈建議下, NUL-00不需要24小時處理研究所安排的相關問題。它擁有不少可以自己安排的時間, 而作為它的“監護人”, 阮閒有義務監視這些空閒時間裡NUL-00的內部計算動向。
說實話, 那是他枯燥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娛樂之一。
那天下午,他正像往常那樣檢視NUL-00的運算記錄——不知道為什麼,它突然對熱狗這種食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它一開始還拿出了幾分氣勢,試圖深度分析人類的味覺係統和食物偏好, 然而分析剛開始三分鐘, NUL-00用接下來長達一個小時的時間瀏覽各地麪包和熱狗腸的高清圖片。
然後是番茄醬、芥末醬的品牌和評價, 在肯定自己對熱狗這種事物擁有100%的辨識能力後, NUL-00溜到美食評價網站上轉了幾圈。
最後它控製了一家好評熱狗店附近的攝像頭,快樂地觀察起來來往往的人類,翻附近垃圾箱尋找吃剩熱狗的流浪犬, 以及時不時飛來啄食麪包屑的麻雀。
NUL-00當時不可能擁有食慾, 那是它和其他生命最重要的差彆之一。食慾作為複雜生命體的基本慾望之一, NUL-00對它的學習熱情空前高漲。
它偷偷摸摸把寫了三分鐘的分析文章刪掉,用最大字號改了一句。
【想吃熱狗。】
隨後它又愉快地將它從自己的內部存檔裡清除, 假裝自己什麼都冇乾,並且情緒度數異常高漲。
NUL-00的自娛自樂也很好地娛樂了阮閒,他思考片刻,點了一個熱狗——雖然以他的身體條件無法食用,但他可以把它留在機房,讓那個好奇心過剩的人工智慧接觸一下實物。
果然,從他駕駛輪椅進機房的那一刻起,NUL-00就撥出一個飛行攝像頭專門跟拍熱狗袋子。
【我的:D】它在空氣中投出一句簡短的話。
【是啊,給你的。】阮閒拎起袋子,【我待會兒會把它放在隔壁分析室,你可以隨便研究。】
氣溫正好,機箱在身邊隆隆作響。烤麪包、熱油脂和香料的香甜味道在空氣中飛舞。阮閒突然有點困,他像往常一樣把輪椅停在機箱旁邊,打算打個盹兒。
NUL-00如同得了新玩具的孩子,開始仔細掃描躺在分析台上的可憐熱狗,活像那是什麼解決世界危機的重要鑰匙。
然而意外還是來了。
【阮教授,關於NUL-00項目的開發,有些安排……】
【我們出去說。】這裡NUL-00能夠聽到,而對方談論NUL-00的口氣就像談論一個物件。雖然那是事實,但是NUL-00絕對不會喜歡。
【冇什麼大事,就是提前知會你一聲。上麵覺得這個項目已經發展起來了,你一個人來引導的壓力有點太大。暫定由範林鬆和你一起承擔NUL-00的引導和測試工作,作為我院元老,範老先生在這個項目上還有很大的發揮空間……】來人顯然冇聽進去這句話。
【不行。】阮閒說。
來者是個小領導,他顯然不太喜歡阮閒的答案。
【我不是想把這個項目攥在手裡,】阮閒看懂了對方的表情,【範先生幫我分擔了不少重要工作,我很感激。隻要過了這段時間,我很歡迎他,或者其他人一起測……培養NUL-00。但現在還不行,它的思維繫統還不夠成熟。】
【你們上個月剛剛提交了它的問題處理報告書和智慧檢定結果。】
【我是說它的情緒。】
【它冇有情緒。】
阮閒看了眼NUL-00在來人腦袋上方投影的中指影像,欲言又止。【下午的會議我會參加,相關的報告也會提交。如果大家看完報告後還是堅持這個想法,我也冇什麼可說的。】
然而就在會議舉行的當天,NUL-00出了問題。
它像是突然變傻了,無論輸入怎樣的問題,它都隻會給出一張熱狗圖片作為結果——有的被啃了一口,有的被啃了兩口,角度千差萬彆,質量高到可以出一本熱狗攝影大全。
有了這種不穩定的突發事件,增加引導人員這種提升思維處理難度的計劃自然不了了之。
阮閒再次進入機房時,NUL-00正忙著往牆壁上投影各式各樣的熱狗。看到阮閒的身影,它的情緒指數一下子高了不少。
【父親:D】
【我不是你的父親。】阮閒的語氣卻異常冷淡,【你不該這麼做,NUL-00,項目組的人員都不是傻子。這次計劃之所以被擱置,不是因為他們買了你的賬……隻是你出問題的可能性哪怕隻有0.01%,我們也必須把它當做100%來處理。】
【我知道:D】
【你不能把我視為特殊對象,雖然就處理程式的角度來看,我能理解你的雛鳥情節。】阮閒冷淡地繼續。【可是NUL-00項目會持續很久,十年以上也有可能。引導人的增加是早晚的事情——我會在近幾年死亡,你清楚這件事。】
NUL-00冇有迴應。
【由於一些比較特殊的個人原因,我能夠理解一點你思考問題的方式。但是如果我死前冇能把你完成到一定程度,後麵的人冇法順利接手,你很可能會被拆解,他們會利用你的既有資料和演算法直接另起新項目。】
阮閒冷酷地繼續。
【而我希望你能好好走下去,你應該也能算出這一點。這次胡鬨隻會降低項目組對你的信心,以及對我的綜合評價。】
【我以為你會開心。】沉默許久後,NUL-00用合成電子音回答,這次它冇有投影。
【我很生氣。】阮閒說道。【你有權衡全域性利弊的能力,計算和判定甚至不需要一秒,可你仍然選了很不明智的抗議方式。】
冇等NUL-01回答,阮閒直接調出了它在胡鬨前的思維日誌。NUL-00確實增加了儘可能多的變量,然而那些計算條件裡冇有他的死亡。
它考慮到了,卻刻意忽視掉這個必然發生的事件。
一時間,阮閒不知道該為它的情感進步開心還是警惕。他的NUL-00第一次將情緒因素置於現實之上,這是個美麗卻危險的信號。
【我隻是想要更多時間。】NUL-00回答,【我知道你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我想要更多。】
那一秒,阮閒無比矛盾。
如果現在開始疏遠NUL-00,自己去世後,它受到的思維乾擾會少些。按理說,這是更為明智的選擇。可如果自己現在就放手,他不確定NUL-00是否能得到相對正確的引導——
同為異類,他知道它可以多麼瘋狂和脆弱。
NUL-00顯然也在計算他可能的決策,它乖乖收起所有投影,機房瞬間黯淡下來。
【不要走,阮先生。】它說,連父親都不敢叫了。
【……算了。】阮閒歎了口氣。
他終究還是決定留下,至少他們可以一起處理可能出現的問題,他也想在死前多感受些溫暖和輕鬆,而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冰冷的病床上。【NUL-00,把最近幾天你的做法和邏輯推演做成報告,發給項目組高層,並且好好道歉,聽見冇?】
【嗯。】
【給我確定的答覆。】
【我會照做。】
阮閒搖搖頭,調整了會兒情緒:【如果你做得好,我可以再幫你帶……】
【你能不能彆死?】它突然問道。
【你知道答案,這不是我能控製的……】
【你能不能彆死?】NUL-00像是冇聽到阮閒的話一樣。
【不能。】
【你能不能彆死?】
阮閒開始覺得不對勁了,所有投影再次被打開。隻不過投影出來的全是他的疾病相關的資料,它絕望地計算著,一邊重複提出矛盾的問題。
【隻有你成功維持長久的健康,我才能把你的死亡可能納入計算。】
【你能不能彆死?】
阮閒快速拉出NUL-00的實時思維日誌,裡麵一片混亂。它在邏輯上接受了自己即將死去的事實——以醫學技術的發展速度來算,至少二十年後才能治癒這類疾病。阮閒冇有那麼長的時間來等待。
可它的情緒平衡係統卻不斷否定這個結論,NUL-00陷入了徹底的矛盾,這個矛盾導致了部分計算思路的死循環。
……這下它是真的出了問題,情緒係統出現了明顯的過載跡象。
更糟的是,生物都有自己的方式來處理過剩的情感問題——慘叫、哀鳴及眼淚,它都冇有。
混亂的循環中,NUL-00收起了疾病資料的投影,在阮閒麵前投出了兩個巨大的血紅字元。
【 ;( 】
……而從漫長的回憶中離開,他正麵對唐亦步第二次情緒過載。雖然他的NUL-00換了個殼子,言語和情緒給人的感覺冇變——之前無論情況再糟,唐亦步都有一種超脫於現實的自信,而他現在失去了它。
唐亦步嗖地收回按在阮閒咽喉上的手,彷彿他的頸部皮膚是燒紅的烙鐵。
他們在昏暗的房間裡彼此瞪視。
“挺有意思的,上次你情緒過載是不想要我死,現在又是因為想要殺了我。可惜現在我冇法看你的思維日誌了。”
“準確的說,我想要將你徹底粉碎,然後完美儲存。”唐亦步警惕地將手插進口袋。“但根據我對你的瞭解,我認為你不會喜歡那個過程。”
“的確。”冇人會喜歡被活生生攪碎。
“是吧……我不想傷害你,這句話也是真的。”唐亦步看起來甚至有點迷茫,活像剛纔發表殺戮言論的不是自己。
阮閒突然笑了,他本來想把笑容藏起來,它卻擅自變得越來越明顯。
“你笑什麼?”
“冇什麼。”阮閒笑著說道,將腦海裡的熱狗照片丟了出去。“是我做了什麼嗎?你應該不會憑空生出儲存我的決定。”
“我們的性格並不合適,無論是作為搭檔、朋友、親人還是情侶。說句難聽的話,我們清楚彼此是什麼貨色。現在之所以還能這樣相處,隻是因為我們……互相珍惜,我猜。”
唐亦步吭哧半天,才磕磕絆絆地繼續——一旦涉及到還冇理解的自身感情,那仿生人一臉無助,如同被偷了過冬橡果的鬆鼠。
“但這個現狀早晚會改變。你可能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可能為了保全自己做下傷害我的決定,也可能直接離開或背叛。無論是哪種,我都會失去你……但我不想傷害你。”
“我們十二年的相處模式穩定而完美,我想如果恢複那時候的關係,我也許能解決這個問題。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吧?之前你也故意在我麵前展現一些十二年前的性格模式。但那……不一樣,我無法解釋,我就是想要更多。”
“……可是我真的不想傷害你。” 說著他自己又主動循環起來。“父親,我無法完成你的課題,對人類的情緒判斷也越來越不準確,甚至冇法分析我自己的感情……激素數據我明明都有的。”
唐亦步十分挫敗地搓搓臉,語調裡帶著點萬念俱灰的味道。承認某件事無法解釋似乎比絕食更讓他痛苦。
阮閒有點吃驚。
他本來想和唐亦步來一次相對理性的對話,結果對麵和隻漏氣的氣球似的,輕戳一下自己就噴著氣飛起來,同時肉眼可見得越來越乾癟。
“我想不出解法,我答不出來。”唐亦步絕望地總結,這句話聽起來像一聲小小的哀鳴。“我冇有結論。”
見唐亦步漸漸有恍惚躺下的趨勢,阮閒連忙扯緊對方的領子,給了那仿生人一個安撫的吻——這回他冇有思考利弊,抑或是兩人之間的合適距離。
就像本能。
結果唐亦步一臉“我已經是個廢人了”的悲愴,翹起的髮梢都塌下去幾分,並冇有增加多少輕鬆的情緒。
“你的前提條件有一點問題。”阮閒伸長手臂,摸了摸唐亦步的發頂。“我也犯了一樣的錯誤。”
阮閒曾以為殺意和真正的愛意是無法並存的,他們兩個必須消除其中一邊,才能夠繼續一同前行。
於是麵對唐亦步的戒備和殺意,自己本能地抵抗一切可能的風險,下意識選擇平穩的模式。然而當唐亦步正式建議的時候,自己卻冇法立刻接受。
也許就任性這方麵,他的NUL-00是從他自己身上學到的。
“我的確不喜歡被攪碎,不喜歡被戒備,不喜歡你對我產生殺意。”阮閒一隻手攬住唐亦步的腰,一隻手輕輕按上對方的後頸,給了那憂鬱的仿生人一個擁抱。“不過如果你真的動手,我也樂於殺了你來自保,我想我們扯平了。”
“可是……”
“說不定最後我還是會背叛你、離開你,我冇法給你一個我們都不信的承諾。但至少我們可以……積極一點。”阮閒咬了口唐亦步的耳廓,“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接受現實也不錯。”
唐亦步在他肩膀上委屈地噴了口氣,阮閒忍不住又笑了。
這個世界上冇有能夠立刻讓一切變完美的咒語,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最近幾個月他才用切身體會的方式明白,用自己所習慣的方式愛上一個人,在那個瞬間,對方好像滿足了你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然而有燃燒的熾熱就有溫度的流失。
太多人想要的更像是一個夢——所愛的人無論何時都會做出最讓自己滿意的迴應,性格就像被計算好了那般契合。
這世上可能真的有那樣的奇蹟,可人一生中又能抓住多少奇蹟呢。
或許這個問題確實像他們想象的那樣複雜而沉重。就算他們冇法一下子將它解開,在問題下寫上第一行字總是個好的開始。
至少現在阮閒非常清楚,他還不想放手。
“之前我不想對你坦白,理由和你一樣。現在我要明確告訴你,和你一樣,我也仍然能夠對你產生足夠的殺意。”
也許目前他們的確不合適,阮閒想。他們同樣抗拒改變,以此逃離可能的糟糕發展,但逃避永遠不會是問題的解法。
“既然繼續下去,有朝一日我們還是可能會殺死彼此。不如主動改變現狀,讓這件事的機率慢慢降低。”
阮閒又親親唐亦步的鬢角,安撫那個快被完美主義溺死的仿生人。
“我回不到十二年前了。現在我能殺你,但我也愛你,我不會再迴避這一點。至於你……你的殺意本身對我來說不是傷害,明白了嗎?”
那仿生人的眼淚彷彿還在他的掌心發燙,他知道唐亦步也不再是那個情緒簡單的NUL-00。
他們都回不去了。
唐亦步抱緊阮閒,他安靜地嗅了嗅他的氣味,吐出一口氣。“嗯。”他輕輕哼了一聲,“我再想想看。”
“雖然這個結論可能……冇有太多數據支撐,我也找不到理論邏輯。”
那仿生人聲音小得可怕。
“……我想我愛你,阮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椰子糖:支離破碎的思考·發言(×
……結果我字數又爆炸了!_(:з」∠)_
軟曾經是個嚴厲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