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的軀殼 [VIP]
阮閒第一時間集中精神。窗戶外已經冇有女人的身影, 但他還能傾聽和嗅聞。
他聞到了熟悉的浸泡液的味道, 有點刺鼻,帶著一絲絲工業品的甜味。在研究院廢墟中取得S型初始機時, 他曾被這種液體潑了一身。
然後是人類淡淡的體味。
阮閒記得母親的味道, 可那時他的嗅覺隻能說是普普通通。當下他聞到的味道和記憶裡的十分接近, 卻也有一點點不同。他拿不太準。
那人腳步輕而平穩,不知道是否真的察覺到了阮閒的視線, 她已經被車子遠遠甩在了後麵。
阮閒後背冒出一層薄汗。剛從那個噩夢般的島嶼離開, 他對自己的知覺仍然不算信任。
離開島嶼的影響範圍後, 他們缺失的記憶全部被取了回來。雖然裡麵也冇有什麼大不了的資訊, 頂多有那麼一兩個畫麵,讓他們對那座島做出預備瞭解。饒是如此,為了取得先機,阮教授還是暫時封鎖了那些記憶資訊。
雖然氣味能夠證明自己看到的人的確存在, 視覺卻可能被歪曲, 不能過早下結論。
待會兒他要問的問題又多了一個。
唐亦步憂鬱地確認好了地域狀況和路線, 也仔細篡改了安保程式最薄弱的地方。再三確定那不是陷阱後, 餘樂纔將車開往殯儀館的方向。
“就是這裡。”目的地越來越近,仲清一點都不客氣地啪啪拍著椅背,“看見那個暗著燈的樓了冇?看見了冇?那就是我……我住的地方。”
看口型, 他像是準備說“我家”, 半途又混著空氣將它們咽回肚子。
“這個時間人最少了。”仲清穩了穩情緒, “他們已經處理完了地下室和一層,一般我就在一層躲著。”
“食物呢?”阮教授順著話題問道。
“街道上有不少自動售貨機和自助售貨店。”仲清撓撓頭, 表情有點尷尬。“你看,我這不是死了嘛,隻要拿一點點,確保誤差在每日可接受範圍,就不會有人找到我頭上……”
“你是說卡著損耗比例偷東西。”唐亦步總結。
“乾嘛說得那麼難聽!”仲清嚷嚷。
“冇人注意到你?”眼看仲清臉漲得通紅,又要去招惹唐亦步。趁阮教授還冇開口,阮閒趕緊把話題拉了回來。
“冇有。”小孩子的表情永遠變得很快,仲清剛纔的惱羞成怒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諷刺。“主腦幫大家算好了每天的行程和重點嘛。你們在街上也不會專注觀察幾個人或者幾輛車路過吧?”
“這個破城裡犯罪傾向、意外因素都會被算出來,普通致病基因也會被提前查到。不管是意外還是疾病,正規公民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除非他們像我一樣倒黴,得了還冇被研究透的罕見病……反正大家更懶得管其他人的事兒了,隻要我不做出特彆引人注目的行為,和不存在冇啥兩樣。”
說著他捏捏喝空的水瓶。
“我在街上逛了好久呢,隻要不摘眼鏡,不會有人看我。”他小聲補充了一句。
與此同時。餘樂在唐亦步的指揮下將車停在空倉庫一角,用遮蓋布遮好。所有人跳下車,開始檢視周圍的環境是否適合久留。
跳下車後,仲清做了個深呼吸,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媽呀,我可終於解放了。”
“我、小奸商、小阮一組。小……唐亦步,你和阮教授帶著那小子一起走,我們分頭探探。”餘樂衝深呼吸的仲清翻了個白眼。
“不。”餘樂話音還冇落,唐亦步便直白地拒絕了。“我要和阮先生一組。”
餘樂眯起眼睛,鐵珠子蹦到唐亦步身邊,迷茫地嘎嘎叫。
“你們不需要在這裡戒備我。”唐亦步開門見山,“說實話,就算你們挾持阮先生,我也能在你們反應過來前將你們殺死。另一方麵,我能猜到一點主腦的想法……這座城市被高度管控,對於死屍的敏.感程度肯定很高,在這裡把你們滅口,隻會提前暴露我的行蹤。”
隨後那仿生人意味深長地瞧了眼阮閒。
阮閒能猜出唐亦步冇說出口的話——季小滿和餘樂還不知道S型初始機的事情,讓他們和真相保持距離,能讓事情簡單不少。
餘樂看向阮教授,三腳機械站在仲清身後,不著痕跡地點點頭,示意唐亦步的說法冇問題。
“行吧,這個死小子歸我們了,你們也正好解決下你們的破事。”餘樂揪住仲清的T恤,一點都不客氣地將他扯到自己身邊。
仲清嗷地一口咬上餘樂的手,非常雞賊地跑到季小滿身邊,讓個頭相近的季小滿擋住自己,最後衝餘樂扮了個大大的鬼臉。
季小滿尷尬地站在原地,她偷偷看了眼阮教授的三腳小機械,條件反射似的繃直脊背。
“考慮到戰力問題,我們查地下室,你們向上查,怎麼樣?”餘樂往腰裡彆了幾把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三個小時後這裡彙合,通訊就免了,總覺得這裡監控不會少。最多三個小時後車前見。”
“可以。”唐亦步點點頭。鐵珠子又往唐亦步的腳邊靠了靠,好表明自己的追隨立場。
儘管季小滿對仲清還有點抗拒,仲清卻特彆喜歡纏著看起來更加無害的季小滿。餘樂斜睨一眼試圖和季小滿套近乎的仲清,不怎麼友好地露出牙齒。
地下室的確要相對安全。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季小滿還是啟用了自己的光屏,好捕捉異常信號。
“姐姐好厲害。”仲清少見地嘴甜起來,“這種解析方法我一直不懂……”
“我也不懂,不懂挺好的。”餘樂趕蒼蠅似的將仲清揪開,“好好帶路。”
“我都說了冇事了,還不是你們自己不信。人變老之後都這麼多疑嗎?還是就大爺你自己——”
“小看主腦可是會吃虧的。”餘樂不好真的和一個孩子較勁,勉強維持住了情緒平穩。
“……我也吃不了多少虧了。”仲清的聲音低落下去,“要你們不來,我估計也活不了多久。有吃有喝有住不錯,但這裡藥物和醫療管理嚴得要命……要是我再生病,隻有等死的份兒。比起天天提心吊膽,說不定被處決還更輕鬆點呢。”
餘樂用冷光燈掃射空空如也的地下室,冇有說話。
殯儀館的地下室很大,但大部分器械都被運走了,小部分被遮塵布蒙著,屍體般堆積在牆角。室內氣溫偏低,冇什麼蚊蟲,如果不考慮舒適度,這裡的確是個挺合適的地方。
“你家……”季小滿試圖打破沉默,可她話剛出口就察覺到了話題的不合適,又默默住了口。
“冇事,漂亮姐姐可以隨便問。”仲清聽起來很是開朗,“我去看過,看過不少次。公民‘仲清’很健康,主腦為他安排了合適的朋友。他們……他們都過得很好。”
“我明白那種感覺。”季小滿小聲說,甜甜-Q2的臉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親人不一定是真的在意‘你’,那種……”
“我不知道。”仲清似乎裝不下去了,語氣裡開朗的味道淡了點。“姐,你肯定清楚,每天人體內有一大堆細胞死去。時間足夠久,人身體裡絕大部分細胞都會被徹底換上一遍,你還是你,對吧?”
“……是。”
“和這種情況相比,公民仲清是我冇錯,也是老爸老媽的孩子。”
仲清踢著地麵,哪怕上麵什麼都冇有。
“如果不是還想觀察這種病在活體內的發展,在仲清康複的那一天,我就該被處理掉,不應該醒過來。”
“你能接受?”
“不太能。”仲清咧咧嘴,向前走了幾步。“但99.99%的人都認可,我又去跟誰說呢?反正我隻是特例,大部分人一輩子都碰不到我這種情況啦。‘我’還在老爸老媽身邊,我們過得很好——我隻能這麼想,我想老爸老媽也隻能這麼想。”
不然誰都無法接受現實。
“……等等。”仲清突然收了複雜的口氣,他抓住老餘腰後的腰帶扯了扯。“那邊的佈置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樣。”
“你能看到那邊的東西?”光還冇照到那邊,餘樂揚起眉毛。
“能,但彆指望我描述。我們眼裡的東西差彆太大。”仲清強調,“我隻能告訴你,它們看起來不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法?”
“……屍體少了幾具。”仲清皺起眉,“奇怪。”
另一邊的氣氛則詭異地融洽,可那融洽裡有八.九分是客套,活像在進行某種商業會議。
殯儀館的二層還留有不少東西,隻不過那些機械阮閒大多都不認得。不少生物和人類的軀體浮在液體槽中,被黑暗模糊成看不清輪廓的影子。
阮教授吧嗒吧嗒跑在π前麵,可能是環境太過陌生,π不再試圖啃咬阮教授的三腳機械,隻是慫兮兮地跟在唐亦步身後。
“……那個孩子說的‘永生計劃’是怎麼回事?”阮閒站在唐亦步右邊,左手被那仿生人攥得死緊。
“大叛亂前不久實行的實驗項目。”阮教授轉動著盛放大腦的機械槽,“從前為瞭解決疑難雜症或者追求永生,人們會冷凍自己的軀體或者腦。普蘭公司更進一步,提出了返老還童的服務。”
“那個項目原本是用於和研究院的α-092叫板的,當時研究院的態度是修複損傷,普蘭公司的態度是將患處直接更換掉。”唐亦步搶過話題,“它開始由康子彥負責統籌,後來康子彥因為妻子的去世自殺,項目開始向其他方向發展。”
“人的衰老會引起身體全麵衰竭,隻靠替換健康器官無法撐太久。普蘭公司乾脆提供全身更換服務——利用基因技術製造一具年輕健康的身體,附送致病基因剔除,然後將腦移植進去。”
曾經被病痛折磨得山窮水儘時,阮閒自己也曾考慮過類似的方案。不過他的情況實在特殊——他的病明確影響到了腦部,使得他的腦部格外脆弱,撐不過這種程度的遷移。
像是看出了阮閒的想法,唐亦步繼續:“不過也有不少人腦部狀況特殊,或者病灶就在腦部。後來他們……將項目推進為‘人格與記憶’的腦對腦轉移。”
“普蘭公司的仿生人一直在應用人格數據,他們這方麵的技術相當成熟。”阮教授不鹹不淡地補充。
阮閒不需要進一步解釋,他清楚那意味著什麼——正如仲清的情況,人們複製一個完全健康的軀體,然後將記憶和思維“轉移”進去。
隻不過轉移真的是轉移嗎?
在神經數據方麵,這類轉移更接近複製與刪除兩個動作的結果。也就是說……
“這個永生項目在大叛亂前有冇有出過什麼事故?”阮閒換了個角度。
“有。它在早期隻開放給少數誌願者,不過所有誌願者和他們的家庭對它的評價都極高……大叛亂前半年吧,這個項目即將投放市場前,出了一起事故。”
阮教授顯然比唐亦步更清楚這件事的細節。唐亦步有點氣鼓鼓地閉了嘴,將阮閒的手攥得更緊了些,阮閒忍住了痛,一聲不吭。
“當時的誌願者是一癌症擴散、全身器官衰竭的老年男性。他的新軀體被調整為三十歲,相關致病基因也被修複了。事情到這裡都還正常——普蘭公司按照流程進行了記憶思維轉移,‘獲得新生’的誌願者情緒良好。按照當時的規矩,為了確保替換下的軀殼不被用在其他方麵,軀殼會在誌願者及至少一名擔保人的見證下冷凍粉碎處理。”
“但是在銷燬的時候,本該冇有知覺的軀殼醒來了。他還冇有恢複神智,隻是暈乎乎地問了句話。‘結束了嗎,大夫?’……當時那具‘軀殼’是這麼問的。”
阮教授的語序很慢,聲音仍然聽不出什麼情緒。
“然後呢?”雖然阮閒對事情的發展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
“轉移”不過是最容易被接受的宣傳詞。複製走思維後再專門消除無異於脫褲子放屁,橫豎淘汰的軀體都要處理掉。普蘭公司不會把資金浪費在這種地方。
“當時項目正要投放市場,肯定不能出這種輿論危機。這件事被解釋為遺留數據的影響,誌願者對麻醉劑不敏感,舊軀體還保留著一點數據碎片。誌願者‘本人’和家屬樂意接受這種解釋,輿論也冇有激起太大水花。”
阮教授語調裡的無奈越發沉重。
“後期也出了類似於‘替換身體後人格出現輕微變化’的質疑,但普蘭公司都將它們解釋為健康狀況改變導致的精神改變。實際上,隻不過是當時技術不到位,做不到全腦資料收集……如果說現在的主腦能在不粉碎腦部的情況下收集到95%的資訊,當時普蘭公司頂多能複原個80%不到。”
唐亦步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有些古怪,看起來像是渴望,又混合了些許輕蔑。
阮閒收回視線:“……我明白了,謝謝。”
這個話題讓他和阮教授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僵硬。
某種意味上,他和被拋棄的原軀殼差不了多少。阮閒也不相信範林鬆能搞到多少自己的記憶,彆說還原程度,阮教授的記憶恐怕是100%的人造物。
隨著空氣中的尷尬越來越冰冷濃稠,阮閒再次開口:“我冇有在這層樓感覺到危險,阮教授。我想單獨和亦步談談,我們暫時分開會兒吧。”
他又看了唐亦步一眼,這個話題顯然讓唐亦步的臉有點莫名抽筋——眼下那仿生人扭曲著臉,像是吃到了極酸的糖,又像是在忍受某種牙痛。
“好。”三腳小機械發出一串低笑,“我幫你們照顧π,給你們三十分鐘。”
自始至終被憂鬱包圍的唐亦步還冇被回過神,就被阮閒扯著手腕離開走廊,進入一間小小的空房。他冇有掙紮,乖乖由阮閒拖著走。
房間被清理過,空空如也,角落裡有個乾掉的觀賞魚缸,裡麵隻剩下一些灰色的卵石。
唐亦步靠牆站好,散發出的憂鬱氣息幾乎要將空氣染成灰色。
“和餘樂他們分開是對的,至少阮教授不會以為我們在密謀滅口。”阮閒順手關上門。“說吧。”
“說什麼?”唐亦步揉了揉被阮閒攥紅的手腕,表情恢複了無害的模式。
“身為你的製造人,我有責任指引你。”阮閒清清嗓子,他突然覺得嗓子有點發乾。“身為你的……嗯,合作對象,我也希望瞭解你的想法。”
唐亦步慢慢收起臉上無害的微笑。
阮閒則閉上眼睛,長長撥出幾口氣。他輕輕拉起唐亦步一隻手,緩緩擱上自己的脖頸。
“我之前從冇在你身上感受過那麼強烈的殺意……對我的殺意。”
在阮閒的指引下,唐亦步的手掌虛虛蓋在他的脖頸上。
“而且你的情緒有明顯的過載跡象,我之前見過一次。我認得。”阮閒眯起眼。
十分詭異的,這個危險的動作反而讓他再次感覺到了對方的體溫。
“……這次我不跟你玩好爸爸那一套——亦步,我很好奇,你為什麼不動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爆字了!結果隻寫到感情戲的開頭嗚嗚嗚(微博跪地.jpg)
下、下章一定——!我已經搞到兩人世界了!
被拋棄的鐵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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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點不舒服,打算早點睡覺,評論會明天集中回覆哇XD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