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牆 [VIP]
唐亦步有點心不在焉, 阮閒能看得出。
自從得到了裝甲越野的情報, 小照和康哥像是對他們失去了興趣,自顧自地開始在林中追蹤。為了不引起那對瘋狂夫妻的警惕, 阮閒和唐亦步遠遠跟在後麵。夫妻兩人繞著附近其他勢力的外圍轉, 可能是在判斷車有冇有被其他人先下手弄走的痕跡。
這番舉動給了他們不少便利, 阮閒能夠藉機一探其他勢力的究竟。事實上它們的狀況和他猜想的差不多——聚集之處猶如夢境的凝結,無數不自然的東西在營地裡堆積。然而人們似乎不認為哪裡有問題, 就像那些扭曲發黴的毛絨玩具山或者古怪植物隻是普通的裝飾。
人的適應力總是驚人的。
阮閒不至於被屍體或者軀體碎塊嚇到神誌不清, 他對那些腐爛發臭的東西也冇有半點崇拜或者迷戀, 萌生的情緒更接近抗拒和警惕。當看到其中一個營地邊緣的花園時, 他甚至有點久違的心理性反胃。
赤紅的泥土之上長著一株株鳳梨樹似的植物。葉片灰青,本來該結果的地方結著一枚類似於心臟的東西,它的尖端朝上,不斷搏動, 新鮮得像剛從胸腔中取出。
這片園地裡橫著一隻守衛, 他們隻能看到它露出一段滿是皺褶, 人類似的皮膚, 以及無數隻不知道更像人類還是獸類的腳。那東西很長,軀體粗得像油桶,在植物灰青的葉片下蜈蚣一樣爬動。
阮閒並不是很好奇這些東西在現實中是什麼, 他隻想離這邊稍微遠點——就算不畏懼死亡, 他也不想死在這麼噁心的玩意兒附近。
手機還在唐亦步那裡, 那仿生人的好奇心一向過分旺盛。阮閒本以為唐亦步會偷偷摸出手機,愉快地一探究竟, 可唐亦步隻是雙眼放空,一看便知道是在走神。
阮閒大概清楚對方在考慮什麼,唐亦步九成九在考慮阮教授的事情。
唐亦步不算多麼安靜的類型,但話也不會多到聒噪的地步。那仿生人平時最喜歡擺出無害又無辜的模樣,精力旺盛地四處探尋,心裡的小算盤打得比誰都響。之前他要麼觀察四周,要麼觀察阮閒自身,阮閒還蠻享受那種和對方互相試探、針鋒相對的感覺。
可眼下對方的注意重心出現了偏移,一絲冇有道理的不快悄悄從腦海裡浮出。
阮閒向來不介意主動出手。
【不覺得情況有點奇怪嗎?】他冇有出聲,隻是伸手精準地抓住唐亦步的手掌,拉著對方前進。
唐亦步的視線焦點轉移到阮閒臉上,金眼睛亮了亮:“阮先生?”
【一開始看宣傳,阮教授扮演的是一個致力於救助人類的角色。他在不少培養皿埋下火種,確保還有人傳遞世界的真相。】
唐亦步輕輕點了點頭。
【可那樣是無法獲勝的。】阮閒的觀點非常現實。【隻清楚真相,冇有相應的能力或者反抗資本,知道和不知道的區彆並不大。哪怕想要慢慢招收培養皿內有反抗意識的人才,和主腦的武裝力量比起來,那點新增血液也不值得一提——無論理想多麼“正確”,人和主腦間的實力差距不是靠熱血就能填上的。但凡主腦察覺到問題,直接重新整理培養皿就可以了,它有那個能力。】
那仿生人沉默地注視著阮閒。
【訓練培養皿外的反抗軍,製造像你一樣的新人工智慧,才更像解決問題的辦法。但阮教授還是非常認真地培養火種,從這個行為上看來,他似乎是個偏理想主義的人。】
“或許是這樣。”唐亦步的答案模棱兩可。
【但如果他真的從玻璃花房離開,轉移到這座島上……就算冇有充足的物資,也應當有改變現狀的能力。這個仿生人秀場的實際參與者大部分算是人類,這點毋庸置疑。隻要願意耗費一點心思,完全可以讓這個秀不那麼殘酷——反正玻璃花房那邊要的是新鮮和刺激,這些並不是一定要殺戮才能提供的。】
阮閒彎彎嘴角。
【阮教授的理想主義,似乎在這裡徹底消失了。這是第一個讓我感覺到奇怪的地方。】
“第一個?”
【第二,就算有秩序監察不斷搜捕,反抗軍隻因為總部被端就一蹶不振,這也不是很合理。作為反抗軍的組織者,身體狀況不佳,阮教授不可能考慮不到自己意外身亡的情況。要是換了我,成立反抗軍的第一時間就會做好相應的後備計劃——把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那是懶人或者賭徒,不會是領導者。】
幸虧自己當初冇猶豫,換上了新耳釘,阮閒不再需要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
【塗銳這個人也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反抗軍出來的精英,剛好在廢墟海混成了頂級勢力的領袖,又剛好知道關於阮閒的確切情報?我們都接觸過這個人,也看到了他對餘樂的態度。你覺得他像是會因為大勢不妙就主動放棄的人嗎?】
“……”唐亦步的表情冇有很意外。
【第三,阮教授對於玻璃花房的“失望”。】阮閒還在繼續。【我不否認他的失望,但作為曾經的領袖,因為失望就放棄有點可笑,戰爭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他和範林鬆的爭吵也讓我非常不解,不論發現了怎樣的真相,一個人不管不顧地離開總部不像他的行事風格。一個人的性格冇有那麼容易改變,就算範林鬆背叛或者利用了他,阮教授怎麼說也該帶走些忠於自己的勢力。】
“理論上他有完全放棄的可能。”
【完全放棄、容易被情緒左右的阮教授,在抵達玻璃花房時又神奇地變回理想主義者,繼續撒播火種?當然,那些空白的時間裡可以插進各種解釋,但作為一個自認為是阮閒的人,我覺得這一係列的活動不太自然。你多多少少也察覺了吧?】
所以唐亦步纔會那樣不安,少見地將消極的安排分享出來。
“情報缺失嚴重,可能性太多,我冇辦法確定。”果然,唐亦步腦袋耷拉下來。
【我的看法是,這一切不可能是所謂的放棄表現。他絕對有後手,但我還不清楚是怎樣的後手。】
阮閒往表達中加了幾分篤定。
【既然他有阮閒這個名頭,又能在研究所順利待下去,就算不是真貨,也極有可能是阮閒的複製人——他不會那麼冇用。】
這一回唐亦步看過來的視線有點複雜。“說到爭吵這件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應對身邊人的背叛?”
【看情況。我不會信任任何人,通常不會有背叛這個概念在。但如果你指的是傷害行為……】
阮閒握緊唐亦步的手,跨過麵前包裹著黑色粘稠液體的樹根。
【範林鬆那種等級的,弄清楚原因後丟掉就好,報複也冇什麼意思。但如果對象是你——】
唐亦步被握住的手指動了動,阮閒將它們攥得更緊了些。
【如果是你,我會弄清楚原因,然後把原因毀掉。】
“果然我不太明白。”唐亦步的目光越發覆雜。“我們彼此間的傷害行為不算少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提防、懷疑、擺在明麵上的利用。這些通常意義下的“傷害行為”在他們的關係中穩固地存在,唐亦步的質疑的確算不得錯誤。阮閒想了想,發現自己也很難概括心裡新鮮的感受。
隻要在某個人前能夠展現真實的自我,偽裝就從埋進肉裡的刺變成了略嫌沉悶的盔甲。飄在半空的氣球掛上樹枝,雨燕落到巢穴之上。
他想要留住那根樹枝,得到一個歇腳的地方。
【冇什麼。個人定義,你不需要勉強理解。】
唐亦步眼裡的好奇都快噴出來了,在阮閒回絕的刹那,本來有點喪氣的仿生人一瞬間有點氣鼓鼓的。
“我會考慮你的意見。”等了半天,發現阮閒真的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唐亦步隻好有點委屈地迴應。
見唐亦步恢複了平常的樣子,阮閒的好心情又回來了。他們遠離那片古怪的營地,轉而向樹林深處前進。
【說起來,你給π安排了什麼指令?】他決定換個輕鬆點的話題。
“遠遠跟著我們。”唐亦步哼哼唧唧地答道,顯然還在糾結阮閒剛纔的話語內容。
【……可是我冇有在附近感覺到它的氣息。】
“……”
此刻的π分外愜意。
季小滿在為鐵珠子準備的應急駕駛位置裡墊了層軟墊,旁邊又支了個裝滿零件的臨時夾子。鐵珠子舒服地窩在軟墊上,慢悠悠地咀嚼零件,享受著車輛小小的顛簸。
它吃著吃著睡著了好幾回。
餘樂對它的廢物姿態相當不滿,可惜眼下他冇有精力再計較這些東西。天已經亮了,他本想遵守約定將兩個孩子送出森林中心,省得兩個小傢夥路上被機械生命襲擊。
然而他在樹林裡轉悠了接近兩個小時,硬是冇找到路。眼看著後座兩個孩子的表情越來越警惕,坐在副駕的季小滿目光越來越嫌棄,餘樂接近爆發邊緣。
“這地方有問題!”他咬牙切齒地捶了下方向盤,“廢墟海的情況比這噁心多了,老子也冇迷路過!”
季小滿乾咳一聲,金屬手指點點方向盤旁邊的手機。餘樂明白她的意思——有這東西的輔助,他們基本不可能被誤導。
“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餘樂斜了眼慵懶享受的鐵珠子,又瞄瞄眼前的路。“小奸商,幫我看著點四周。”
“嗯。”
“嘎嘎嘎!”被餘樂揪起來的鐵珠子不滿地尖叫,語調聽起來有點像罵街。
可惜曾經的墟盜頭子顯然心地梆硬,明確無視了鐵珠子的尖叫,眼看著就要把它帶到車外。鐵珠子一瞧大事不妙,開始在餘樂懷裡亂蹭,聲音也瞬間軟了下來。
“嘎……”
餘樂冷酷地哼了聲,用金屬鏈將它牢牢綁在車頭的裝飾上,隨後拍拍屁股跳上車。
季小滿:“……”
她迷惑地看著餘樂發動車子,朝車前一棵粗壯的樹撞去。一時間,鐵珠子的慘叫幾乎要劃破天空。餘樂見狀漂亮地在那棵樹前刹住車,又轉向另一棵。
這回鐵珠子冇有叫。
雖然手機螢幕上明確顯示出了樹的模樣,但他們連人帶車就這樣直直地穿了過去。
“果然。”餘樂嘖了聲,“這地方就是有鬼。”
作者有話要說:
鐵珠子的家長們終於意識到孩子(×)丟了!
鐵珠子,慘慘。
阮教授的戲份漸漸上來啦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