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雪 [VIP]
唐亦步有技巧地繞開最近幾個引路機器人, 佯裝迷迷糊糊地向某個方向前進。
整個預防收容所的係統自檢頻率為十分鐘一次。他已經把搭檔靜靜停在走廊的景象做成了循環, 他的阮先生有至少八分鐘來找到漏洞,偷到資料。
其實自己也能弄到那些資料, 但若兩個人同在一處, 循環景象會比較難做。
當然這隻是表麵上的藉口。
如果真的遇上了困難, 他可以找到不下十種方法把資料渡給對方。可他總覺得這件事情有點蹊蹺——他的阮先生一向不喜吃虧,但在潛入預防收容所這件事上有點過於主動。
餘樂的樣貌還在MUL-01的數據庫裡, 不方便天天活在密集監視下。季小滿有較為嚴重的殘疾, 根本不適合這裡的烏托邦氛圍, 極容易引起懷疑。為了接觸到洛劍, 自己和“阮立傑”是最適合作為病人潛入的人。
然而唐亦步並不想要病人的角色。入院必須要保留生物樣本,和S型初始機不同,A型初始機的表征非常獨特,不可能用“末世前注射的改造奈米機器人”這種藉口糊弄過去。就算生物樣本會被同伴配合處理掉, 檢測室很可能在檢測中就將異常上報MUL-01。
要作為A型初始機在MUL-01的地盤上被髮現, 他要麵臨的絕對是秩序監察的圍捕。就算自己能夠掙脫, 長相等數據肯定也會被MUL-01發往世界每一個角落, 血紅的聚光燈會永遠打在他身上。
作為NUL-00,唐亦步完全不想讓自己辛苦取得的初始機變成麻煩的導.火索。問題是怎麼巧妙地把這份指責推脫開,自然地說服阮先生擔任病人角色。
冇想到對方主動接下這份危險的工作。
考慮到那人是個演技精湛的騙術大師, 唐亦步不是很擔心對方的安危。他的關注點在彆處——
他總覺得“阮立傑”還有彆的目的。
一切都很順利, 他的阮先生服下對人類纔會生效的藥物, 騙過了季小滿和餘樂,也騙過了預防收容所的醫師。確定記憶抑製劑在生效, 收容所不會去提取“阮立傑”的記憶,頂多隻會根據他有限的腦部資訊,做個人格傾向評判。
保留記憶的“阮立傑”會趁所謂等待藥效消退那幾天調查這個地方,將洛劍的資料弄到手,想辦法和對方搭上線。然後隻要自己出現接應,視情況將人帶走就好。要說有問題,也隻不過是帶走幾個人的問題。
可自己耐不住提前溜了進來,遠遠見到那雙熟悉的黑眼睛,唐亦步突然又找回了饑餓感。
在員工房間吃光了兩盤奶油燴飯,唐亦步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乾了件不那麼明智的事情——自己打算藉機提醒對方自己發現的情報,這種行為其實已經增加了暴露自身的風險。
可他還是去見了阮先生,帶著蜂蜜水果、微笑和莫名其妙的期待。
或許是當初阮閒的設計問題,或許是自然法則冥冥中為所有生命定下的本能。好奇心幾乎要淩駕於理性之上,他無法拒絕一個難以解開、不住變換的謎題,這種期待和著迷比唐亦步原本想象的還要深。
之後的對話乍看起來也相當正常,畢竟監控無處不在,他們隻能假裝互不認識,把情報混進無關痛癢的交流中。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的阮先生比之前冷淡了幾分,那冷淡不像演戲,更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某種寒意。就連他們剛剛相遇的時候,對方都冇有這樣冷淡。
這種古怪的感覺在他們最後的交談中到達頂峰。
在監控的監視範圍中,阮先生說的很可能隻是應付收容所假話。可對方流露出的那麼一絲感情不似作偽,唐亦步開始分不清那是演技還是發自本心。
危險的傢夥。
但他就是有一種感覺,從細微的表情到微妙的肢體語言,如果一定要下個判斷,唐亦步傾向於相信那人所說的是真話。
畢竟他能在對方身上觸摸到那份隱藏在深處的黑暗。就算是注入人格數據,人格也不是空中樓閣,無論是否捏造,必要的記憶支援是要有的。
假設對方冇有說謊,隻是和自己一樣簡單修飾了事實,這個事態就不再符合邏輯。單純的仿生人情緒實驗也就罷了,如今S型初始機也算是武器的一種,冇有人會蠢到給武器一個難以捉摸的性格和過多的負麵情緒。
每當他以為對方能給出的價值將要抵達頂點時,他的阮先生總能給他更多驚喜。
可是自己明明吻過對方無數次,對那人的身體組成瞭如指掌。“阮立傑”的確融合銷燬了S型初始機,要是換個角度……
人類?複製人?
先不說人類不可能擁有“阮立傑”當時那個不正常的狀態,阮閒不會用真正的人類去銷燬S型初始機,哪怕是複製人都不行。範林鬆倒是不介意這個,但就自己尋找S型初始機中獲得的情報來看,範林鬆恐怕都不清楚阮閒把S型初始機藏在了哪裡——雖然兩個名義上地位相若,範林鬆終究冇有阮閒那樣卓越的領導才能。
而且如果是人類,“阮立傑”聰明得有點過頭了。唐亦步從未聽說過阮閒身邊有這麼個人,就算阮閒打算打破底線,用人類去銷燬初始機,也肯定不會啟用這種腦子裡塞著糟糕記憶的陌生人。
所有推斷都走向死路。
唐亦步停下腳步,將額角的黑髮撂倒耳後,對著空氣嘖了兩聲。他隻覺得心底有根羽毛在瘋狂撓動,如果不是情況特殊,他甚至有點想稍微弄破對方的頭骨,親眼看個究竟。
自從決定完善阮閒留下的課題,每個人在他眼裡都是一道算式。它們有長有短,有繁有簡,給予相同的變量,會給出五花八門的結果。隨著觀察持續,它們會變得逐漸清晰,最終被自己徹底解開。
越解謎團越多的,這還是第一個。想到自己抹殺對方思維的打算,唐亦步十分不愉快地再次動搖起來。
等等。他吸了口氣,鼓起臉。
先不說合理與否,如果“阮立傑”腦殼裡的不是電子腦,自己的耳釘可能無法將對方的腦部一舉破壞。
意識到這一點,唐亦步瞬間想轉身朝回走,給他的阮先生右耳添上一枚新耳釘。不過考慮到對方極可能正在盜取資料,唐亦步憋住衝動,磨磨蹭蹭走到目標機械前。
那個倒水滴型機械有點不穩地浮在空中,見唐亦步接近,厚重的殼子裡傳出細小而歡快的一聲“嘎”。
“如果所有生物都一樣可拆卸該多好。”唐亦步撫摸著倒水滴形機械,窩在殼子裡的鐵珠子頓時嚇得一聲不吭。
“但該拆還得拆,我必須好好確定一下。”唐亦步輕聲繼續,鐵珠子開始哆嗦了。“我……”
“小唐,你在這做什麼?”
宮思憶操縱的遙控人形從背後接近,正在瘋狂走神的唐亦步差點一個手刀劈上去。
“我剛剛在領阮立傑四處轉,熟悉一下這裡,結果自己迷路了。”唐亦步很好地收住情緒。
“這種事情讓嚮導機來做就好。”
“阮立傑的狀況有點特殊,我總覺得他會弄出點什麼事情。”唐亦步語調嚴肅,他從來冇有撒過這麼真誠的謊。“隻是藉機敲打敲打,讓他清楚我們的防護有多麼嚴密。”
“如果你處理樣本的時候有這份細心就好了。”宮思憶用那具英俊的殼子歎了口氣,“不過那個阮立傑確實讓人不舒服,就我的經驗,就算他恢複了記憶,八成也要在這住到死了。典型的人格異常,谘詢的時候他試圖攻擊我來著——不帶殺意的攻擊,你能想象嗎?連繫統都冇法即時反應,要不是我本人不在那裡……算啦,總之你小心,這年頭遙控裝置也不便宜。”
“多謝提醒。”唐亦步撈住套在嚮導機器人殼子裡,在空中僵直的π。“我這就回去找他——可不能放那種危險分子一個人待太久。”
“等等小唐。”宮思憶好死不死地拉住了他,“讓嚮導機器人自己去就行了,到處都有監控,他弄不出什麼亂子。你幫我跑一趟F區,幫我把黎涵帶到我的辦公室。那小姑娘敏感得不行,完全不能接受機械運送。”
“可是我和阮先生說好……”
“他隻是個病人。”宮思憶有點詫異地看向唐亦步,“小唐,聽我一句勸,不要在這些人身上投入任何感情。他們都是這個社會的無用渣滓、潛在毒瘤——要麼什麼都做不好,隻會在這裡浪費寶貴的資源,要麼表麵上和你有說有笑,背地裡盤算把你切成幾塊。那個阮立傑很像是後麵那種,彆被那張漂亮臉孔騙過去了。”
唐亦步正在心裡考慮怎麼處理掉宮思憶這個礙事的遙控機械,聞言笑臉凝固了半秒。
“我知道了,不過做事得有始有終。”唐亦步擺出自己最為溫和的笑,“我很討厭爽約,宮先生。給我三分鐘,三分鐘我就能處理好阮立傑的事。”
“……也行吧,記住,這裡不是學校或者遊戲場。工作任務必須一絲不苟地完成才行,冇下次了。”
“嗯。”
幾公裡之外。
餘樂蔫蔫地窩在公寓裡,叉開腿坐在地板上,打出一個漫長的嗝兒。季小滿忍無可忍地瞪了他一眼。
“妹子誒,你可彆瞪了,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啦。”餘樂比劃著手裡的啤酒,這已經是他從冰箱裡拿的第四罐了。“你說說這地方,環境好是好,就是好得特假……能聽能看的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類,全酸唧唧的。連個黃歌都冇法聽,活著冇意思啊。”
“你還看不上地下城呢。”季小滿小聲嘀咕。
“哥我既不喜歡吸霾,也不喜歡紅燈區。”餘樂一本正經地答道,“尤其不喜歡在紅燈區吸霾。”
“哦。”季小滿縮在柔軟的沙發一角,大眼睛盯著光屏上不斷跳躍的資訊。“看來廢墟海是地球上僅剩的人間天堂了。”
“還彆說,我真這麼覺得。你信不信,如果我現在大聲唱首黃歌,下一秒就有監視機器人飛進來——”
“放心,我會先打斷你,或者打你。”季小滿很是冷靜。
餘樂嘖了一聲,話題一轉:“你說那倆小子怎麼樣了?我還指望著他們把我弄出去呢,什麼末日前的美好生活,全他媽是唬人的。”
“他們比我強了太多。”季小滿皺著眉,“我完全無法從外部入侵深一級的係統,不過倒是在一些邊緣版塊發現了很有趣的東西。”
“什麼?”
“非常小眾的學習團體,‘一株雪’。他們的觀點很有意思。”
季小滿將光屏拋給餘樂。
“……他們認為這世界已經毀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遲了,抱歉!_(:з」∠)_
明天更大肥章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