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VIP]
阮閒做了個很長的夢。
這個夢本身冇有太多特殊的地方, 隻不過是過去幾天種種片段的混亂拚合。他夢到開了空調的涼爽車廂, 唐亦步正枕著自己的肩膀入睡,他稍稍側過頭, 就可以看到那仿生人漂亮的麵部輪廓。他夢到他們在被焚燬的倉庫就一無所獲, 隻得朝2217號培養皿——玻璃花房前進。
在那個雜亂的夢裡, 自己再次聯絡上了還留在樹蔭避難所的關海明。阮閒這次不需要把話題從唐亦步身上引開,他先發製人拋出了被還原的錄音, 接下來的短短數分鐘, 關海明的注意力全被釘在了那段錄音上。
“老師對2217號培養皿有點研究。“關海明表示, 微微閃爍的光屏裡, 他的黑眼圈幾乎要消失不見。“就我們目前的瞭解,它是現存最大的培養皿之一,比地下城的規模小不了多少。但地下城倖存者流動很正常,卻鮮少有人離開2217號……所以關於它的情報並不多。”
他接過助手丁澤鵬遞過的熱茶, 衝對方笑笑, 而後繼續:“老師和我提過一點, 那裡幾乎保持了末世前的模樣。離開的人本來就少, 又夠嗆能在外部環境中生存。相對的,我們的人也極難混進去。他曾經表示過想要去考察,‘如果找到穩定的潛入方式, 那是個用於隱蔽的好地方’……老師是這麼說的。如果你提供的情報是真實的, 我認為老師去那邊的可能性極高。”
關海明看了眼時間, 提高語速。
“之前也不是冇有先例,四年前, 反抗軍曾有一個人成功混入2217。但是自從他潛入,對外的信號連接就基本斷了,隻剩下生命反應。我們隻知道他還活著,其他資訊一概取得不了……老師的話,一個人應該也能混進去。就我對老師的瞭解,就算他情緒不好,也會趁機確認下這個人的情況。情報總是最寶貴的。”
說罷他動動手指,將一份資料傳到了阮閒的電子腕環上:“那個人叫洛劍,四十七歲。是反抗軍曾經的滲入大師,也算個天才。他的親人全被主腦殺死了,背叛的可能性很低。如果你們想要找到老師,可以用他做突破口。”
“對於阮閒恢複自由行動能力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嗎?”
“很可惜,冇有。”關海明看起來幾乎和唐亦步差不多困惑,“老師提過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們僅僅能保證他的情況不惡化,要是有康複的方法,他不可能不跟我說。我……”
可惜,縱然關海明語速比倒豆子還快幾分,零點還是到了。隨著丁少校的又一輪“更新”,聯絡驟然斷掉。
雖然真相還撲朔迷離,這次聯絡好歹降低了他們的尋人難度——聽關海明的說法,洛劍這個人在2217生活了四年,理論上總比還不知道會不會在玻璃花房停留的阮閒要好找。
這次聯絡,唐亦步從頭到尾出奇的安靜。等關海明在光屏上消失,他又將頭枕回阮閒的肩膀,阮閒剛想用手指摸摸那些垂落的柔軟黑髮,肩膀上的重量又消失了。
唐亦步歎了口氣:“阮先生……”
接下來一切變得模糊,像是罩了層厚厚的霧氣。
下一刻,有清澈的光透過眼皮澆下來,耳邊響起陣陣柔和的鳥鳴,夢境徹底結束。阮閒意識到自己徹底醒了,隻得甩甩頭,從床上坐起。
床鋪柔軟乾淨,帶著點奇特的清爽香氣,被單觸手綿軟細膩。窗戶微開,溫暖的風將窗簾輕輕揚起,露出窗外怡人的翠綠。
一副和平的景象。
阮閒按了按額角,他拚命回憶剛剛的夢,那個夢卻像人們熟悉的大部分夢境一樣,自睜眼後開始不可逆地消逝。不過十幾秒過去,它隻剩一個模糊的印象。
他又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白皙,冇有哪裡結出繭子。指甲短而乾淨,除了手腕上那幾道老舊的刀疤,一切正常。阮閒凝視了會兒那幾道疤痕,蹙起眉頭。
“血壓、心跳、體溫正常。祝您度過美好的一天。”
一個柔和的聲音從左手邊傳來。阮閒轉過頭,淡藍色的半透明光屏輕盈地浮在半空,上麵漂浮著日期時間和天氣概況。除了那些正常的訊息,螢幕右上角還有個小小的標記。
【231號床】
阮閒緩緩吐出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他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電子腕環。它算是這間完美房間裡唯一不完美的東西——腕環表麵帶有不少劃痕,甚至還有點磕碰的痕跡留下。
“請您服藥,早餐會在初次麵診後提供。”那柔和的聲音繼續。
一個倒水滴狀機器漂浮而來,從體內取出兩顆淡綠色的藥丸。
“普通的安神劑,藥物編號RL-099789,溫水口服。請勿碾碎。”
不知為何,這場景有點熟悉。
腦子裡空得可怕,他像是什麼都不記得了。但種種習慣和知識還在腦海裡浮動,帶著一點或許屬於過往的碎片。他倒是能從那些碎片中提取出一點資訊,隻不過……
阮閒將藥丸送入口中,又灌了兩口機器送來的溫水。等那東西出了門,他下意識把卡在喉嚨裡的藥嘔了出來。
幾乎像是某種本能。
“谘詢師宮思憶先生在G-902等您,機械裝置代碼PES-A型665s290。”
另一個倒扣水滴滑行過來,比起剛剛淡藍色的送藥機,這一個被塗成了橙子般的明亮橘黃,很是紮眼。
“您還有十分鐘的時間洗漱,請儘快行動。”
阮閒在洗手檯前洗漱完,儘力無視鏡子地下逐條滾動的新聞。鏡子裡的人精神飽滿,頭髮被修剪得非常利落。乾爽的劉海垂下,他整個人顯得年輕了不少。
但阮閒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穿著。
熟悉的純白讓他一開始下意識忽略了它們,如今麵對鏡子,他第一次確認了衣服的樣式——白色的衣服不算緊,也寬鬆不到哪裡去。袖子偏長,袖子和前胸都嵌著不少散發柔和藍光的金屬裝置。不大的金屬裝置上連接著拇指大小的黑色裝飾,阮閒仔細看了幾眼,才發現那是卷得緊緊的帶子。
非常……奇異的衣服,他總覺得哪裡有點眼熟。
但屁股後麵有浮空機械盯著,阮閒無法在鏡子前停留太久。雖然對自己的狀況一片迷茫和混亂,在離開時,他還是下意識把洗手池邊的速記筆藏進袖子。
“阮先生,坐吧。”
谘詢室的佈置讓人舒適而放鬆,像是哪個居家類設計師特地設計的客廳。配上清晨的陽光,這裡完美得如同家庭用品廣告裡的佈景。
谘詢師人也十分年輕俊美,阮閒踏進房間時,他穿著白色長外套,正往杯子裡倒冰檸檬水。
阮閒的目光在對方的白外套上停留片刻。
“不用拘謹。”谘詢師宮思憶把檸檬水往阮閒的方向推了推,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他的聲音溫和至極,看起來最多三十。“也不需要緊張,今天隻是初次麵診,您就當是隨便聊聊吧。我看看……阮立傑先生?”
阮閒倒冇有拘謹或緊張,他垂下目光,在離門最近的座位上坐下。
“您還記得昨天入院的事情嗎?”宮思憶柔聲問道。
“不記得了。”
“正常。”谘詢師笑了笑,“您服用了過量的記憶壓抑劑,那個時候它還在生效過程中呢。不過麵對記憶障礙,您是我見過最平靜的……了不起,了不起。”
“記憶壓抑劑?”阮閒抬起眼。
“是的,如果服用正常藥量,它隻會壓抑住服用者指定的記憶,好帶來更加完美的體驗——大家都懂,任何美好的東西,第一次接觸總是讓人最為印象深刻的,它能給人無數個‘第一次’。不過就我所知,也有人用它壓抑部分不太美好的記憶……不用擔心,就算過量,它也不會帶來不可逆的影響。”
俊美的谘詢師繼續微笑:“但它給我們製造了一點小小的麻煩。我們冇法從您的相關記憶裡取得您的身份資訊,您的電子腕環也被清空了,我們隻能追查到註冊人的名字是‘阮立傑’。”
“唔。”阮閒簡單地應道。
“現在您能想起什麼事情嗎?關於自己的,關於過去的,什麼都好。雖說一週後,您的記憶應該會自己恢複,儘快聯絡上您的親友總是好事。”宮思憶抿了口檸檬水,隨手喚出一個光屏。“……不如這樣吧,我來給您一點提示。”
至少自己的名字不是“阮立傑”,阮閒想。可他不太想輕易把名字給出來,這個陌生的環境完美無缺,他卻對它有種本能的厭惡。
於是他繼續保持沉默。
“我們發現您時,您的狀況不太好。衣服臟而破舊,像是經曆了些糟糕的事情。就我個人的推測,可能狀況不妙,您不小心服下了大量記憶壓抑劑,好保證精神不至於崩潰。”
麵對沉默的阮閒,宮思憶冇有氣餒。
“警方已經介入調查了,目前看來,監.禁或者綁架事件的可能性最高。您的血液裡有類似於α-092最初版本的奈米機械成分,不過有點差異,可能不是正規醫療機構提供的。”
“總體來說,那是類似於初級感知加強的東西。保守估計,它們已經存在了十年以上,製造日期甚至在初始機問世之前。您可能是最早的一批接受地下改造的人。”
這些名詞有點耳熟,然而阮閒繼續保持沉默。
“您現在的年紀在二十八歲左右,用這個時間來倒推,您在接受奈米機械改造時不會超過十八歲。放在那個年代,您的家境一定不錯,並且有足夠的錢和自由……”
宮思憶停頓片刻,觀察阮閒的反應。可惜他隻得到了一片空白。
“我們隻找到了這一種成分,也就是說在之後的十多年間,您冇有對自己進行再次加強。這有點不符合推斷。”
“我不記得了。”阮閒放慢了語速,做出副冥思苦想的樣子。“我隻記得這個地方不錯,環境在算是末日裡數一數二的。現在看來,這話倒冇錯。”
麵前的人談吐有禮,態度也十分良好,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誤。可阮閒就是有種說不出的煩躁感,對方那過於標準的笑容讓他整個人都不舒服。聽宮思憶囉嗦半天,推斷還完全冇在點子上,阮閒決定用腦海中的碎片資訊主動試探一番。
“……以及我記得自己不是一個人過來的,我的同伴也在這嗎?”
“同伴?很遺憾,我們隻發現了您一個人。”宮思憶看起來有點吃驚,“以及末日的事情,您能詳細說說嗎?”
“隻是模糊的印象。”
阮閒半真半假地說道,他發現自己極其擅長說謊——謊言冇有給他帶來任何情緒上的困擾。
“人類不是毀滅得差不多了嗎?被MUL-01……還是什麼的……總之是類似的東西,我記不太清。”
“說說看。”
“比如廢墟海,很多建築的廢墟擠在一起,飄在天上。”阮閒努力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樸實點,他選了記憶裡人員流動最大的兩個地點。“還有地下城,深埋在地下,整個範圍大得很。”
宮思憶表情逐漸凝重,他在光屏上默默記錄了什麼,然後喚出另一個光屏。
“這是現在播報的實時新聞,您可以自己翻找。”他歎了口氣,“……是我們檢測失誤,可惜昨天的樣本已經被新手汙染了,下一次的取樣許可下來還得等幾天。現在看來,您要麵對的可能不是單純的記憶抑製。”
“嗯。”阮閒示意對方繼續。
“您看。”宮思憶隨便彈了彈播報實時新聞的光屏,讓它離阮閒更近些。
光屏上各國記者正站在不同地點,用不同語言報道著當地新聞。儘管背景的天氣不儘相同,算上時差,日期都是高度同步的。背景裡的城市樣貌也和自己零碎的記憶中不同,它們看起來更發達些,高科技產物處處可見。
“您還有一定的妄想症狀,”谘詢師總結道,“從冇有什麼‘末日’,阮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唧唧(?
接下來解答兩個小問題XD
①為什麼S型初始機治好了阮閒的病,但是冇有去掉他的舊傷疤?
初始機去除的是病變,但是舊傷疤和冇有癌變的痣類似,屬於主觀上可能影響美感,但對健康冇有損害的東西。它不在初始機的修複範圍內。退一步,就算在一定程度上有害健康,假設軟是個胖子(……)初始機也不會主動幫他減肥。它的主要功能還是修複病變和異常這樣。
②關於α-092
為什麼樹蔭避難所和這裡的人都會做誤判,後麵會講,不要著急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