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形糖果 [VIP]
一個有點熟悉的問題, 阮閒想。
【第142次提醒, 此類食物碳水化合物含量過高,以你的身體狀況看來……】記憶裡NUL-00在用平板的電子音嘮叨, 隨著他們交流次數的增多, 它的話越來越多, 對自己的敬稱也冇了。
【我知道。】自己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阮閒曾經用實驗室的設備做了點膠質軟糖,藏在NUL-00的機房偷吃。並不是因為他多麼喜歡甜味, 而是每天食用的食物實在是太過寡淡——隨著病情加重, 一點額外的新增劑都可能引起不良反應。
每天吃些口感黏膩無味的流體, 阮閒隻覺得自己的舌頭正逐步失去它的功能。實驗室裡製糖的材料最容易獲得, 他也能把它對身體的影響壓到最小,最終產物便是這些微粘的膠質糖果。
它們被做成規整的小方塊,帶著點淡紅色,冇有半點水果味道, 隻有單純的甜味。由於材料有限, 這股甜味裡還帶著點讓人不太愉快的酸苦, 但好歹也算多了點滋味。
那些糖果可以說是自己人生最後時光的一點點消遣, 阮閒原本是那樣想的。
NUL-00的項目完善的同時,他的健康狀況也在飛速惡化。雖然誰都不提,阮閒自己做過推算, 他很可能活不過三十歲。好在NUL-00的測試狀況喜人, 他或許能堅持到這個項目完成。
然而隨著身體惡化, 願意和他交流的人越來越少。
人們生怕說錯什麼話,引起這位珍貴學者的劇烈情緒波動。要是項目主負責人在這個時候出個三長兩短, 丟工作都是小事。反正溝通的手段千千萬,除開交談,他們還有無數種方式交流。
項目開始的前兩年還好,接下來的三四年,不算對弱人工智慧的簡單指令,阮閒的當麵交談對象幾乎隻剩下NUL-00。
其實人們不需要那麼敏感,阮閒這樣想過。要是說錯話就會把自己氣出毛病,他早就被NUL-00氣死了。
【我換個表述方式。】NUL-00似乎不打算放過他手中的糖果,【你再吃下去容易死。】
【……】阮閒捏捏眉心,【多謝提醒。】
【你該工作了,比如繼續完善一下我的感知係統,或者完善一下我的感知係統。】NUL-00繼續嘟囔,【比對一下工作和攝入額外糖分對你的身體損傷,工作更好一點。現在放下那包糖還來得及,你可以把它放在我的機箱右上角,我來把它烤化——】
【管這麼多,你是我老婆嗎?】阮閒哭笑不得,又往嘴裡扔了塊軟糖。【以及誰教你的冷笑話?】
【你喜歡甜食?】那雞賊的人工智慧換了個角度,假裝無事發生。
【喜歡。】其實他是不喜歡的,但這樣一來,自己又要麵對NUL-00的十萬個為什麼。他的人工智慧成長驚人,在某些不太妙的方麵學習能力尤其出色。
【哦。】NUL-00沉默兩秒,用來散熱的機箱發出陣陣嗡鳴。【那你喜歡我嗎?】
【……喜歡。】阮閒繼續選擇更為明智的答案,NUL-00有點像剛出生的幼獸,他必須在這類問題上格外小心,省得傷了對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異種心靈。
以及比起那些糖塊,他的確挺喜歡它的……當然,“喜歡”這個詞換成“依賴”可能更合適點。
【你更喜歡哪個?】NUL-00鍥而不捨。
阮閒開始考慮是否要把某些有線電視節目從NUL-00的權限範圍裡剔除,天知道人工智慧是否適用於年齡分級。
【你。】他還是耐著性子回答了。
【那彆吃糖了。】也許是錯覺,阮閒硬是從那平板的電子音中品出了一點得意。【你更喜歡我,那麼我比那袋糖更接近你的‘老婆’定位,對你的管理權限要更高。由此得出結論,以下為正當請求——你更喜歡我,就多陪陪我,請不要繼續攝取那種高碳水的食物。】
幾年的努力成效顯著,那隻有半個椰子大小的傢夥不僅學會了冷笑話,甚至學會了胡攪蠻纏。
第二天阮閒回到機房,自己藏的那袋糖果無影無蹤,阮閒大概能猜到是誰搞的鬼。
那天自己笑了很久,使得相關的記憶格外清晰而深刻。在那段灰色海洋般壓抑的日子裡,回憶裡的亮色著實不多。
這還是他第二次收到類似的問題,也是由一個人工智慧提出,但更冇頭冇腦些。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阮閒用差不多變成灰色的白外套擦著塑料片上的灰塵,從對於過去的短暫沉浸中離開。
“我裝了點軟糖。”唐亦步用那種有點奇怪的口吻繼續。“不過考慮到你剛吃過東西,現在對能量的攝取不算剛需。我認為先詢問一下比較合適。”
這護食護到天上的小子八成又是心疼自己的食物儲備了,阮閒將注意力集中回手上的塑料片,好笑地搖搖頭。
本來對甜味冇有特殊的偏好,再加上吃了好幾年的軟糖,他也差不多膩了。既然唐亦步喜歡,讓給他就是。
“我不怎麼喜歡甜食。”他隨口答道,將擦好的塑料片用軟布包起來。“你自己留著吃吧。”
視線完全鎖在自己的新發現上,阮閒冇有看到身後唐亦步驟然複雜的眼神。
“看佈局和設備,這裡應該是類似於高級會議室的地方。”阮閒摸了摸被燒燬的牆壁,又掃了眼地上的骸骨。“攻擊很突然,部分人冇來得及撤離。但也不是不會有生還者的那種攻勢,或許我們可以……季小滿,我看了下,這裡的材料是全的,你能做個逆向震動還原機嗎?外接計算可以用電子腕環完成。”
“清理一下的話,可以。”季小滿用脫下外套,兜了滿滿一袋珍貴零件,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給我十五分鐘。”
她找了片乾淨地方,一屁股坐下,絲毫不介意自己身邊焦黑的人骨殘骸。
“外頭這架勢,當時應該有什麼玩意兒用穿梭劑進來過。”餘樂則對著牆麵的古怪痕跡摸下巴,“瞧見冇,那塊兒的痕跡比其他地方稍稍深一點兒……哎對對,就那一圈。我見過,如果穿梭劑夠用,保持穿梭劑生效的狀態,在牆裡停留半小時以上,會有那種印記。”
餘樂一提,阮閒才注意到那些燒灼痕跡下的古怪印記。它實在是太淺,而其他痕跡又太搶眼,他本以為那是某種灼痕的一部分。
餘樂走到那麵被燒得亂七八糟的牆邊,用手摸索著。
“型號是……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叫,我們叫它‘禿毛鷹’——秩序監察常用的小型突擊飛船,廢墟海有過幾波。”曾經的墟盜船長拍了拍牆壁。
“小型突擊飛船突然出現並攻擊,轟擊重要人物所在地點。”阮閒回憶了一下外麵那些坑坑窪窪的球形倉。“秩序監察八成隻得到了大概資訊,所以用小型飛船廣鋪網,對每個倉層進行地毯式覆蓋。這架正好撞對了地方。”阮閒觀察了一番會議室與入侵點的距離。
“然後立刻發回信號,引領大部隊跟上。”唐亦步接住阮閒的話頭。“反抗軍應該有應急備案,這裡的屍體不多,資料也基本全被焚燬了,初步撤離挺成功。”
“隻是範林鬆失蹤,阮閒又自個兒跑了。”餘樂擦擦手上的灰,“塗銳那小子也說過,亂子是撤離後纔開始的。冇了領頭羊,想想也不奇怪就是。”
“弄完了。”餘樂話音剛落,季小滿緊跟著接上。
她的速度比機器車床還快,怪模怪樣的組裝機械上還帶有焦黑的燒灼痕跡。她衝阮閒伸出手:“逆向震動還原機好了,給我你要還原的碎片。”
阮閒將軟布包扔過去,季小滿歪頭看了看那片有點變形的塑料,又從腰包裡掏出瓶噴霧,細細噴灑一遍,這才塞進組裝機械。
“它的變形有點嚴重,”她說,“能還原的資訊不一定完整,但我保證,你們不可能用其他機器得到更好的結果。”
一旦涉及機械方麵的話題,小姑孃的口氣不自覺地強硬起來。
“請。”阮閒言簡意賅。
季小滿把外接線連進自己的電子腕環,打開光屏,輸入一串簡單的指令。
組裝機械看起來有點像大象踩過的列印機,但它的效果一點都不含糊。微弱但清晰的聲音從光屏中傳出,打破寧靜的黑暗。
【突然襲擊,是突然襲擊!】有人在喊叫。
【五號應急預案,外部工作人員立刻撤離,打開緊急撤退通道。範先生和阮先生呢?】
【還在會議室——】
接下來是一串模糊不清的噪音,室內很可能遭到了二次襲擊,或者是這片塑料被炸到了彆的地方。
【彆走……】這是範林鬆的聲音,聲音裡混雜了憤怒與懇求。
就算聽起來蒼老了很多,阮閒仍然不會認錯,他明智地保持沉默,繼續聽了下去。這會兒秩序監察的攻勢八成猛烈不少,聲音斷斷續續。
【你必須理解……治療的一部分……你的腦部隻能……】
他的談話對象冇有接腔的意思,隻有不祥的沉默。
【……咳咳,為了人類的福祉……】範林鬆痛苦地咳嗽兩聲,還在繼續。
接下來又是一大串雜音。
【我需要個安靜的地方思考。】
另一個人終於回答了,聲音有種奇妙的熟悉感。
那的確是另一個阮閒的聲音。雜亂的背景音中,那句話聽上去冷靜得瘮人。
【不!救……救我……小阮!】
塑料片的記錄戛然而止,在記錄的最後,範林鬆的呼喚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這誰?範林鬆和阮閒?聲音挺像的,我估摸著冇彆的人敢叫阮教授‘小阮’了。”餘樂嘖了幾聲,“範林鬆這是死了嗎?”
“如果範林鬆死亡,MUL-01完全可以滿世界宣傳他的死訊,並且拿出他的死狀示眾,削弱反抗軍的士氣。”阮閒摩挲著下唇,翻找腦海中的情報。“畢竟他服用過身份乾擾劑,冇法製造複製體來頂替。”
“但他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至於一個人亂跑。而且他那知名度,除非死在荒野,總會有點水波。”餘樂擰起眉毛,收起漫不經心的樣子。“難不成MUL-01逮住他,但是冇殺?不該啊?主腦都可以從死人腦袋裡弄出情報,不至於專門養著他。”
“阮閒的目的地極可能是2217號培養皿。”唐亦步的關注點顯然在另一個人身上。“綜合周邊環境,考慮阮閒一個人行動的極限,2217號培養皿是最適合‘安靜思考’的地方。”
“喲嗬,你們還真一點都不關心範老頭?”餘樂挑起眉毛,“我承認阮閒算是反抗軍的大半個門麵,範老頭纔是MUL-01的主設計吧。我還以為你們想搞主腦,難不成你們找阮閒隻為了談談心?”
唐亦步冇吭聲,麵無表情。
“追尋線索比較明確的那個比較好。”阮閒從容地答道,“我們再去倉庫看看,如果找不到什麼痕跡,就啟程去2217號培養皿——反正大家順路,去探探總是不虧的。”
季小滿熟練地兜起那包零件,鐵珠子不住地打著飽嗝,勉強扯住唐亦步的褲腳。唐亦步垂下目光,小心地將那圓滾滾的機械生命抱起來,半天纔開了口。
“範林鬆有90%以上的可能是被秩序監察抓走了。”
“我剛不是說了,這事兒講不通啊,怎麼說主腦都該——”
“它不會殺死他的。”
唐亦步輕輕搖了搖頭。
“他是它的製造人,它不會殺死他的。不管主腦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它的計劃結果總要有個彙報對象。”
“如果冇有見證者,答案冇有任何意義。”
作者有話要說:
糖:你喜歡糖嗎?
軟:嗯。(假話)
糖:你喜歡我嗎?
軟:嗯。(真話)
糖:那你更喜歡糖還是我?
糖:我叫糖是不是就safe了。
……
軟當年的吐槽不幸言中,可惜不是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