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釘子 “這位道友方纔似乎有些分神,……
這應當是一項極艱難的任務。
在這場“教學”開啟前, 我如此想,為此做了眾多籌備,頗為惴惴不安。
每一句要說的話、要演示的醫靈術案例、準備好的足夠數目的“蘊靈丹”……哪怕已推演過數次, 我卻還會猶疑哪方麵做的不夠, 有所缺憾。
到底有幾分瞻前顧後。
我略微歎息。
又因麵對的並非傷患,皆是同修。要時常開口示範, 我在臨行之前略作猶豫,還是摘下了醫修們常佩戴的白玉麵罩,隻身前往。
——在登仙宗的勉力支援下,教學醫靈術的地點安排在醫廬內部的一處靈場內, 地處開闊,靈氣充沛,在其施展醫靈術事半功倍。又有無數形似真人的傀儡在內駐守, 除去確保安全外, 也可模擬身中魔氣的修士狀態, 正好供醫修們練手。
雖然對於這些經驗極豐富的醫修而言,即便是治不好人,也不至於將人治得更壞,完全是可以直接上手實操的水平,但在人數如此眾多環境又頗覆雜的情況下, 到底不好請真的傷患過來了。
我先前還去檢查過那傀儡,用醫靈術親驗過一次,雖有細微差彆, 但反饋大體真實,如此纖毫畢現的複刻成果,倒是讓我想到了也渡的紙人代形之術。心中又浮動一絲古怪之感,好似一時之間, 我身邊處處都是也渡的影子一般。
思索之間,已不知不覺來到靈場之外了。
萬事俱備……就在眼前。
我將略微渙散、雜亂的思緒收歸一處。擰成了一道金剛利劍,直直“劈”開了眼前大門。
步履挺闊,月錦絲織作的青色衣袍翻飛如雲。我走至高處,垂眸略微一掃,便知底下一共三百多名的醫修全部到齊。雖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了一炷香,但也不必拘泥於固定死板的時間。我略一點頭全作問好,也並不介紹自己,便直入主題,開始了今日重中之重的醫靈術的教學。
來時,自然是十分緊張的。但不知為何,在望見諸多醫修、站在高台上的一瞬間,那些緊張心情似乎全被遺忘,進入了某種頗玄妙的狀態內。
心情自然也說不上輕鬆,隻是十分心無旁騖,想要做好當下迫切之事。
在這種極凝神靜心的狀態下,我其實也很難觀察到底下的氣氛暗流湧動。微妙的、不對勁的變化,導致那些醫修的狀態,實在是——很不怎麼樣。
*
在舟小公子出現的一瞬間,方纔還有些輕微議論聲的靈場內驟然一靜。
不論是內心對其推崇備至的醫修,還是心有不屑惱怒、惡意揣測者,在此時都有誌一同地將目光落在了來者的身上。或欽佩、或審視,帶著各色.情緒的鮮明目光,在那瞬間似山一般地堆積在舟小公子的身上——隨後,便不出意料地被俘獲了。
攻守之勢異。
那身飄逸青衣,明明是極溫潤、沉穩的顏色,偏偏襯在那人身上,便多了說不出的清冷靈動。合身裁剪出的曲線弧度都蘊著難以描繪的美感,稍薄的一片青紗衣袖被風吹拂起後,透出其下像是春雪般瑩潤漂亮的皮膚顏色,簡直像用這青衫包裹住了朦朧的月光般,在眼中熠熠生輝的發光。
即便是天上真仙下凡,大抵也不會擁有這樣的氣質與姿容。雖也從一些偏門左道中,聽聞過舟家小公子極為貌美這樣廣泛流傳的小道訊息,但敢將對方堂而皇之地抬到明麵上探討的紈絝之徒還是少數。大多人,聽過後便隻一笑泯之,覺得對方或許的確生得很好,但主要是行事低調神秘,新鮮感所致。
種種影響下來的最鮮明的後果就是——有所預料,但這會的準備仍然不充足。
當然,或許準備的再充足也不行,畢竟哪怕和阿慈相處的再久的人,偶爾也會“中招”,流露出些狼狽不及來。
於是這些大多是第一次見到的人,就更狼狽了。
隻覺得從一開始便如踏入夢中,思緒早已脫離身體,漂浮在青衣的小公子身旁,近乎貪婪地注視著那樣的絕世一人。
清淩淩的黑眸正好在此時抬起,望了他們一眼,極悅耳動聽的聲音也落在耳旁,在術法傳導下,簡直像輕輕靠在耳旁說話一般。
這一眼更看得全身都奇怪的興奮和發顫,鑽心的、欲說還休的癢意跟著從心間散入四肢百骸中,蠢蠢欲動的情緒卻被半“悶”住了,如何都找不到可供發芽的土壤,直到半具身體都開始發麻,依舊不得而解,隻是覺得莫名急迫,卻求不得。
好似他們此時也成了那秘術傀儡一般,行動僵硬、目光發直,隻知道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舟ῳ*Ɩ 小公子了。
就像人身聚黑夜當中,總會情不自禁地被抬頭可見的高懸月亮所吸引。
自製力強、心緒堅定之人,倒還能在接下來中逐漸緩過神來,想到自己此行目的,專心鑽研醫靈術。但意誌力稍薄弱,或者說,實在第一眼便被俘獲身心的修士,便冇那麼容易從這樣甜美誘人的陷阱當中脫身了,簡直就是心甘情願地沉淪。
仰著頭,像個呆子一般地望著小公子,那聲音倒是都聽入耳了,可除了覺得“好聽”之外便什麼都記不住,活像個有先天不足之症的呆子。
光從明麵上來看,倒是夠沉浸、也夠專心致誌了……但是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對。
舟小公子講解醫靈術的聲音,漸漸停下來。
“……”
我望著下麵黑壓壓的一片人群,他們仰頭望著我,既不交頭接耳,目光也跟隨我移動,看起來似乎足夠全情投入,我卻不知為何,還是隱隱有些不滿的惱火。
就像我現在停下來,靈場內十分寂靜,無人言語,竟也冇人對我忽然停下來一事生出什麼質疑來。
我在一瞬間便摸清其中關竅,原來是要給我個“軟釘子”。
明麵上十分配合,實際上或出於不滿,各有盤算,凡是我說什麼,都絕不裝進心裡。非常溫和地抵抗著,明麵上卻絕挑不出錯處。
我其實也有些困惑,他們能來到此處的“代價”絕不算低,要麼便是解下因果誓約,要麼也獻出無數奇珍異寶。就算對我有不滿,也大可不必用這樣堪稱兩敗俱傷的方法。
那隻能說明他們心中牴觸到某種境界了——難不成是被也渡硬逼過來的?
我腦海中轉過種種,心底有幾分慍怒。
我的氣量實在不算高,但即便這會已經暗暗咬牙切齒了,臉上倒並未顯出多少情緒,頂多是看著更冷冽了許多。
總不能在這種時候被氣得拂袖而去。那倒是真合了他們某些人的意了。
我略微垂下眼,很快整理好思緒。按照原本計劃,接下來就該分發“蘊靈丹”,讓這些醫修在傀儡的身上親手試驗一番了。但眼下的意外,自然打亂了計劃。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一個直直盯著我,麵色桀驁不可測的修士身上。
手伸了出去,修長瑩潤的食指,隔空點了他一下。
“這位道友。”我開口,“還請上台。”
他的反應好似有些慢,怔了一怔,慢吞吞地動彈了一下,神情一瞬間也繃得很緊。
他身旁的修士卻忽然間站起身,麵容壓抑得幾乎可以說是輕微扭曲著,緩緩開口:“是我嗎?”
我:“……”
這句話落,頓時也有附近的幾個修士跟著站起身,“是我!”
我:“。”
我心底更是怫然,好好好,簡直是一方有難八方來幫了,難不成以為這樣就能讓我顧慮嗎?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那幾人,“不是說你們。”
——又點了點原先指定的那個修士,語氣此時有幾分不耐了。
“寶藍色長衫的那位道友,”我扯出一個頗為陰鷙的笑容來,很不客氣地道,“上來。”
大概是因為我這次直直點出了他的特征,他便也不再推拒了。緊繃著一張臉上台時,麵色更是肅然可怕,頗讓人忌憚的氣勢洶洶。
那些醫修們緊盯著他,目光再複雜不過,混含著妒忌和惱恨。怎麼也想不出,他為何獨得了舟小公子的青眼?
我卻未曾察覺,隻覺他們盯著寶藍色長衫的醫修不放,是怕我在光天化日下對他不利。
我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有些腹誹。
對他不利?從他那滿臉凶意來看,擔心他對我不利還差不多。
我又瞥了藍衣修士一眼,猜他應當不至於有膽子在這種場合動手。不過我向來多疑,誰知道對方會不會忽然失心瘋,也生出警惕,暗暗提防起來,隨意似的往旁邊走了一步。
對方的視線果然緊追過來,又猛地撞上我注視著他的目光,雙目相對時,他極心虛地眼珠亂顫,頭“嘎吱”一聲大幅度地扭了過去,停頓瞬息之後,又僵硬地扭回來,卻還是不敢看我的眼睛,姿態很難不讓人評價為“拙劣”。
我在心底嗤笑一聲,又暗諷起來:他怎麼一點掩飾不住自己那點鬼心思?
愈是如此,我便愈加寸步不肯讓,整個人如同出鞘寶劍般鋒利,目光淩厲冰冷地注視著他。
又喚來模擬魔氣侵體情況的一隻傀儡,讓他擋在藍衣修士的麵前。
“這位道友方纔似乎有些分神,那一定是我分享出的醫靈術太過淺顯,你一聽就會,無需再細聽了。”我唇邊噙著微彎起的弧度,眼底卻全是冷意,“那就請道友為我們親自演示一下了。”
他故作高深地沉默了一下,飛快地透過傀儡看了我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都有些發啞。
“是、是……舟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