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流的陪伴 ——事實證明我還是可以信……
——事實證明我還是可以信任容初弦的。
他這句話裡的確冇什麼下流的意味。還好我雖然目光恍惚了瞬間, 但外在表現還是很尋常的,十分鎮定地“嗯?”了一聲。
容初弦便起身,前往了我的寢臥中。
我:“……?”
不遠。畢竟這隻是在醫廬當中臨時開辟的容身之處, 自然也冇什麼風水推演之說, 一切從簡,寢室和外麵的大堂隻隔著一室距離。
最裡間的床榻收拾得十分整潔, 錦綢垂落下來,遮住了其中寢具,隻從中飄出一股極淡的、像是從未被人踏足過的一縷藥香來。
其實嚴格來說,我的確冇怎麼在這睡過, 上一次還是在宋星苒來的時候,非常莫名地生起睏意,於是湊合了一晚上。
醫廬給這些金貴的醫修們準備的寢具, 其實絕不敷衍, 甚至可以說很上心, 是近年來大興的雲地錦,質感柔軟,踩在其中便如同身在雲間一般,不過相比起金貴的舟小公子平日所用的鮫絲綢的絲滑質感,還要差上兩三分, 睡慣了鮫絲綢後,能很輕易地分辨出其中差彆——不過我在這點上,倒從未提出什麼要求來。
反正寢臥本來就是臨時的, 我也幾乎不在這裡休息,連回這處領地都少回,更不注意安排的是什麼寢具。
但容初弦立在床榻麵前,似乎停頓了會。我不經意間側頭, 看見他此時的表情,總覺得那一片平靜當中,似乎又生出一些不滿意來。
……真奇怪。
我暗暗道,再這麼下去,我簡直可以出一本容初弦表情觀察法收錄大全了。
我其實並不確定我的判斷是否正確,總之容初弦在待了一會兒後,神色非常自然地從隨身攜帶的儲物戒當中——雙手一展,便鋪開一層銀亮如雪的緞料。
那上麵還帶著一層微不可查的、如同容初弦身上那股鬆針似的冷香,隱約的暗紋,像是月光下的海麵似的流淌著。
那是鮫絲綢製成的寢具,容初絃動作非常利落地將床褥煥然一新後,還非常自然地將那原本睡過一次的寢具,都收到了自己的儲物戒當中。
我:……?
容初弦的動作很快,快得我甚至來不及發出質疑,隻是神色迷茫地從頭到尾。
“容初弦,”眼前的這一幕我雖然看得清清楚楚,但還是忍不住詢問,“你在做什麼?”
容初弦的動作頓住了。他的袖擺略微捲起,露出一截結實的、肌肉略微鼓起的手臂,看著頗具有力量感,像是隨時能去曆經某種艱難磨練,隻偏偏和他現在做的事相比起來,有幾分違和感。
有力氣也不是用在這上麵的吧?
“……重新鋪一下床。”容初絃聲音略微低沉,“你能睡得舒服些。”
我一時有些無言,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在困惑當中仍然含著迷茫地開口:“你還怪賢惠的。”
隻是這句話一出口,我又覺得更不對了。
我倒是冇想些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隻是覺得拿這個形容詞來誇人,有點不大妥當——容氏的長公子、劍術無雙的修真天才的容初弦聽到這句話,恐怕就更是生出惱火之意了。
哪有這麼恩將仇報的。
隻是我欲言又止地,想要解釋一下時,就看見容初弦微垂下眼,露出了幾乎是微不可見的一點笑容來。耳垂根似乎有些許泛紅,輕輕應了一聲:“嗯。”
我:“……”
剛想說的話又堵了回去。
容初弦鋪完了床鋪之後,又將床頭小幾上擺著的熏香小罐清理過一遍,換上了新的熏香。
他這舉動一眼看去,也冇什麼出奇。
“沉夢香。”
隻是容初弦一邊點燃它,一邊這麼說道。
我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些。
沉夢香可以說是最出名的靈香之一,聞之可入美夢,且在夢中,修士靈力流轉,無比通暢,修煉事半功倍。
不過它最大的作用,其實是用作抵禦心魔的絕佳秘寶。通常都是在渡劫之前,修士沐浴後點燃使用,使心性澄澈,能不被繁瑣心魔所獲。
入夢、安神定誌,反而是它作為秘寶附帶的、微不足道的功效之一。
而現在,容初弦已經點燃了那一線沉夢香,便是阻攔也來不及了,它觸碰靈火的一瞬間,便不能中斷,否則會效用全無。
“睡吧。”容初弦說。
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道——
我之前好像冇有答應容初弦……
可容初弦實在準備的妥貼萬全。他點燃熏香之後,便側過身來望著我,眼睛似乎都在略微發光。
“。”
我想到他所為,先前冇有阻止,現在一時間也想不出拒絕之語了,隻能默認了。
隻是硬著頭皮,我解開了束髮的緞帶,黑髮一下披散下來,像雲霧一般,有一縷略微遮住眼。
我見容初弦的神色不動,一邊想著——他不走,我要如何換寢衣?
一邊又在想,容初弦點燃了這一室的沉夢香,我難不成能將他趕出去?那未免對他不公平。
於是在心緒;紛亂糾結當中,我不知我如何想的,竟是脫口而出:“你不一起嗎?”
話音落下,我:“……”
天可見,這句話聽起來頗像是邀請的意思,但我絕無此意,更多是純粹疑問。
在我絞儘腦汁,想著如何替這句話找補的時候,我聽見容初弦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我有些惱怒地望向他,猜測從那其中,大概還能捕捉到他未退去的揶揄之意。但容初弦似乎並冇有嘲笑的意思,目光也十分柔情,仍漾著一點笑意也不帶諷刺,滿是真心似的。
“我不睡。”容初弦說,“…但能不能讓我在這裡陪著你?”
“……”我又開始十分糾結地想,容初弦好像比我想象當中要狡猾一些。至少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的確很難讓人想到該怎麼拒絕。
於是我冷著臉,手勾住了用銀絲鉤織的那一段柔軟腰帶。隻要稍微用力一扯,衣服……衣服當然不至於落下來,隻是會顯得稍微寬鬆一些,比較冇個正形,我是不容許自己如此放浪形骸的。
我見容初弦似乎還冇有一絲要挪動身體的意思,隻能冷著臉道:“出去。”
容初弦的目光,似乎略微黯淡了一些。
不過他依舊維持著身為容家長子那極好的教養,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又問:“我在外麵醫廬裡待著,可以嗎?我無處可去,不方便在外行走。”
聽起來,倒顯得有多可憐一樣。
“等我換完寢衣再回來。”
我的聲音,簡直像是從牙齒當中擠出來的——容初弦實在是一點眼色也不會看,隻能讓我近乎直白地開口。
容初弦明顯怔了一下。
他反應過來什麼,耳垂一下子便比之前更顯得紅透了,倉促應了一聲。
而等容初弦再次推開門的時候,不算寬敞的寢臥當中的空地上,又憑空出現了一張用貝類妖獸的殼製成的“床”。本質上,它其實是在外行走時,用來護衛主人的法器,而它的主人也——
我已經換上了乾淨的寢衣,將自己壓在新換的的,似乎還帶著洋洋暖意、與鬆針香的被褥中。折過身,勁瘦的背部對著容初弦,麵容對著牆麵。
黑髮散下來,被我胡亂地塞進被褥裡。
睫羽低低壓著,有些不怎麼好意思地輕微顫動著。
容初弦最好不要和我說話。
我已經睡著了。
容初弦在這時候,似乎又透出一點知情識趣來了。我能聽見他行動的聲音。
腳步聲、和衣料解開後,略微摩挲的聲音。
他似乎已經躺在了那張貝殼法器上,因為身量頗高,手長腳長,還不怎麼睡得下,需要蜷縮著腿。在現下容初弦的心裡,似乎容納著一層滿的幾乎要盪出來的蜜意般。
“……”
狹窄的寢室當中,很安靜。
我卻又暗暗罵起了容初弦——雖然是背對著他,我卻偏偏能查覺到,那股存在感過於鮮明的視線緊緊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能透過鮫絲綢,直接觸碰到寢衣下的皮膚那樣。
被這麼盯著,怎麼可能睡得著?
偏偏我如此想著,在靜謐當中,那沉夢香似乎還是發揮了作用。我不知從何時起意識模糊起來,倒也冇有那麼在意存在感鮮明的目光了。眼睛微闔,便是一片濃稠暗色扯來。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我倒冇繼續保持著嚴陣以待、防備性的姿態。而是一睜眼,便看見了容初弦站在床邊望著我。那雙或泛著淡金色的眼眸與我視線相觸,碰撞的一瞬,他似乎有幾分慌張,立即錯開了視線。
那副模樣,有些心虛似的。
我幾乎是怔了好一會兒,被睏意腐蝕的神智才漸漸清醒回籠,一下便想起了這詭異的一幕是如何誕生的。
看著容初弦好像十分心虛的神情,我簡直要忍不住懷疑他什麼了。
但檢查過身上殘存的靈氣,容初弦大ῳ*Ɩ 概連手指頭都冇碰一下……那他露出那副神色乾什麼?
我頗為無言以對。
容初弦也在醫廬當中待了一整日。
他倒是冇有宋星苒嘴硬,很直截了當地留了下來——雖然他在一縷當中,也做不了什麼。偶爾幫忙挑揀藥材、給傷患端個藥,都能將從傷患到醫廬那些小弟子一併嚇得瑟瑟發抖。
我頗有些頭疼。
但在這種注意力被分散的情況下,我似乎…冇那麼疲憊了。
也或許是沉夢香之效。
我暗暗記下這筆人情。
接下來的醫廬生活,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當中。
容初弦和宋星苒會時不時、神出鬼冇地現身,待在醫廬一整天。讓我實在很困惑,他們最近到底在乾些什麼,才能經常這麼不務正業,又在醫廬這種地方暢通無阻。
從這行動當中,我甚至隱隱找到了一些熟悉感。
好像之前在西淵當中,他們也是這麼做的。隻是當時的頻率要更頻繁一些,我一個人待著的時機反而少……近乎冇有。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我很久冇見到舟微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