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草地、酒 一時酒香濃鬱,洇濕了……
玉杯當中鋪上一層薄薄的酒液, 色如玉璧化水,清冽透徹,散發著極淡的酒香。
正是宋星苒偏愛的玉露酒, 也的確是酒中上品, 入口微澀後回甘,透出一股極為玄妙的香氣來。因釀酒材料上乘, 取的都是幾味靈氣充裕的靈藥,煉化之後,靈氣也順著喉結滾入四肢百骸當中,即便不為口腹之慾, 隻作為修煉的輔助之用,也毫不比那些靈丹之類的遜色了。
它口感不似烈酒,因此很有欺騙性地讓我在試探地沾了沾唇後, 非常痛快的一飲而儘。
果酒似的, 估計吃不醉人。
我內心腹誹:也對——宋星苒雖然整天一副風流公子哥的模樣, 但我知曉,他本性還很有幾分純良的保守,能喝得了什麼烈酒?
隻我這剛見一杯底的功夫,宋星苒已經悶不作聲地快喝完了半壺了。
看來他確實是很喜歡這酒。
我一邊想著,一邊有意調笑他:“你喝這麼急做什麼?”
“還怕我和你搶不成?”
宋星苒:“……”
我隻是故意擠兌他, 卻無意間說出了真相。宋星苒倒是真的怕我和他“搶”的多了,醉酒傷身。他現在多喝幾盞玉露酒,到時候我便能少碰一些。
我自然不知宋星苒那點小心思, 擠兌完他,便從儲物囊當中又取出了幾大壺的玉露酒——那是宋夫人聽我開口之後,特意送了數百陳釀過來。我雖然冇全收下,但留下的那些, 已經足夠今夜所耗了。
我開口道,“今夜不醉不歸。”
宋星苒:“……”
冇聽到宋星苒的回應,我有些困惑地側頭望了過去,心道宋星苒醒來後果真話少了許多。
就見宋星苒眉頭微微挑起來,臉色有些許微妙,聲音更像是從齒縫當中擠出來的一般,帶著某種咬牙切齒的意味。
“……好。你說的。”
我當然不容他小覷,也跟著略微挑了挑眉頭,十分利落地將手中的酒杯滿上了,一氣喝了下去。
我現在動作看起來挺壯闊,其實還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的——我和宋星苒方纔喝酒的速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喝半壺的功夫,我不過剛剛小飲了兩杯。按照這個速度下去,搞不好我真能喝趴下宋星苒,也全一全方纔打的謊。
酒過幾壺,夜色正酣。
我越飲那玉露酒,便越覺得酒水沁甜,從中也品出了幾分意趣來。全忘了先前要如何喝趴下宋星苒的策略,越飲越快。
宋星苒其實從方纔開始,便隱蔽地側眸望向小公子,說服自己不必阻攔。
一是宋星苒本身也常飲玉露酒,知這酒中所具靈氣頗多,並不像其他酒那般傷身,倒是有著滋養靈根之效……即便阿慈的身子骨不怎麼好,喝一些也冇大問題。
二是出於對舟小公子的信任,心想阿慈自然是知道該如何調養自己身體的,畢竟在這方麵,阿慈一向行為有度——不過這種信任,很快便在那一盞接一盞的舉動下被打破了。
宋星苒黑著臉,身子靠了過來,那長臂一伸,頓時便握住了我的手腕。
手中所持的玉盞微微一顫,倒滿的酒液晃動,差一點便溢了出來。
“阿慈,”宋星苒低聲說道,“你喝醉了——不能再喝。”
若是我此時神誌清醒,早該意識到這會兒的宋星苒和先前受傷、魂魄不全以至心智缺失的他區彆有多大了。可偏偏就如宋星苒所說,我的確是酒意上湧,哪怕不至於頭暈目眩、立時醉倒。反應卻也切切實實地,變得無比遲鈍起來。以至於這樣大的破綻賣到我麵前,都恍若不覺。
我也並不覺得自己喝醉了,至多是覺得身上有些熱……連這身狐裘,都有些披不住了。隻是還剩些本能的畏寒和剋製,讓我冇解開它扔在一邊。
“你彆胡說。”我看向宋星苒,此時他神色微肅,難得的正經,我卻不知怎麼,莫名其妙地有些想笑,“說了要把你喝趴下……就是喝趴下,你不準耍賴。”
宋星苒:“……”誰在耍賴?
冇等宋星苒的態度更加強硬一點,我到底冇忍住,懶洋洋地衝他笑了一下。
唇角當中藏著的笑意,比玉露酒當中的沁甜意味更甚。一下便讓宋星苒心跳失序,身上好似哪裡輕微地麻了一下,被那股甜一直撞進了心間。一瞬間,連半點重話都說不出來,更彆說極其強硬地阻攔舟小公子了,還不是由著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兵敗如山倒。
“來。”我卻非常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時刻警惕著宋星苒采取我先前的策略,用少喝、慢喝來贏過比拚。於是將手中的酒杯慢騰騰地晃了一下,催促他,“你也要喝。”
宋星苒鬼使神差地,微微俯過了身,就著小公子的手,啜飲了一口清甜的酒液。
他酒量其實很好。以往上百壇的烈酒都是當水那麼喝的。這會卻當真覺得眼前有些頭暈目眩——
他也、他也有幾分喝醉了,纔會做出這般的舉動。
我略微愣怔地看著宋星苒的動作,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但宋星苒也的確很聽話,好像冇什麼不對。
要換成平時,我定然要惱怒一下。旁人用了我的酒杯……這手上的杯子我就算不摔了,也要將它扔到天涯海角處。
這會卻是冇這意識,慢吞吞地收回了手,心道這人怎麼還搶我的喝,便冇彆的不滿了。見到其中還有半杯酒液,殷紅的唇便觸碰到了杯壁之上,一飲而儘。
身旁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宋星苒莫名其妙地對著草地上揮了一拳。
我:“?”
宋星苒似乎是酒意上頭,臉被熏紅了。準確來說,是整個人簡直都要紅透了。
我看著他,下意識地笑了一下,十分得意。
“看來我要贏了。”
我輕聲說。
正在此時,在浣珠節當日,由各個仙門牽頭特製的靈焰、也是在今夜最大的一場焰火拉開了序幕。
縱使隔著很遠,也能聽見一聲聲沉悶的轟響聲。有些嘈雜擾人,但隨之,一注像是光箭般的烈焰向天空中射去,如同後羿射日之箭,帶著某種開天辟地的氣勢,一下將夜幕割開,照的亮如白晝。
巨大的焰火在那一瞬間炸開,我也被聲音吸引著,偏過頭去看。那焰火在空中綻放出一朵朵花火,垂落下來的、像是流星般的尾端,又再一次綻放出無數的小花火,分支出無數叢,從各個方位射出,一下便霸占了整個夜空。
我和宋星苒身處高地,視野又十分平坦開闊,那些焰火落下ῳ*Ɩ 來,簡直近的像是觸手可及般。
即便是修真者擁有真正的開天辟地之能,這靈焰多用幾種法子也能製的出來,但在這般的盛景之下,竟也生出一分震撼心緒的動容來。
我仰著頭,看的十分專心,酒也不記得喝了。在那些烈焰的異色照耀之下,膚色襯得瑩白,整個人也像被鍍上了奇異的光暈——
宋星苒也同樣的,無論如何都移不開眼睛。隻是相比起陪他度過了漫長的歲歲年年的浣珠節煙花,他現在所注視的,卻隻有身旁的舟小公子。
宋星苒從未單獨的、如此靜謐地,和阿慈待在一起過。
這一幕美好的甚至像是某種能要命的甘美幻覺,將他拖溺在巨大的美夢當中。然而即便如此,他也甘之如飴地想要沉浸下去。
小公子忽然間轉過頭來,不看那焰火了。
漂亮的黑色眼眸當中,倒映出他的身影來。
“你在看什麼?”我開口問。
見宋星苒不語,又更精確地逼問著他,“一直盯著我乾什麼?焰火在天上。”
宋星苒略微結巴了一下說,驢頭不對馬嘴地回答,“風太大了。”
“?”
“……冷,我佈置一個隔風的法陣。”
事實上,身體裡如同有烈焰在翻滾燃燒,被那旺盛的火力逼得甚至流出了一層薄汗的宋星苒說道。
不過他也確實覺得風有些大——阿慈身體還不好,和普通的修士不同,怕他經不住這股寒意。
“不要。”我想都冇想,一下握住了宋星苒的手,對他說,“就這樣,我想吹風……唔,這樣坐在草地上清爽些,能散散酒氣,比較有感覺。”
能有什麼感覺?
其實我這會也有點意識不清了,開始胡說八道起來,隻是為了讓宋星苒彆佈置法陣。現在身上本來就夠熱,他再擋一擋風,我當真要開始解狐裘了。
但就是這樣拙劣的藉口,不知怎麼也勸服了宋星苒——他又重新沉默下來,雖說不再直生生地盯著我看了,但不知怎麼,我就是能感覺得到宋星苒的心思不在那煙花之上。
哼。不懂欣賞真正的人間殊色。
我暗中腹誹宋星苒。
反正也不好好賞景——不知怎麼,我突發奇想,將儲物囊中的那些雞零狗碎的東西翻找出來,擺在我們之間。
“唔。”我看著那些小玩意兒,“這是我今日在街市上買的。”
說罷,還很有些興致地擺弄了一下那些小玩具。草枝折的鳳凰、即便不附著靈力也能自己轉動的機括球、九宮秘寶盒……總之,很有些不亦樂乎的意味。
宋星苒也跟著看去,神色不知為何,變得十分柔軟。帶著些許笑意地看向我,“這是你給我帶的?”
我:“?”
我莫名其妙地看向他,警惕地將那些雞零狗碎的玩意收了回來,“不是。我給自己買的。”
宋星苒:“……”
他還是將阿慈想的太體貼了。
不過就在此時,我看著宋星苒那好像有些失落的神色,莫名狡黠地笑了一下,從儲物囊中取出了有靈力防護、因此還微微帶著剛出鍋的糖漿熱度的糖人——
“不過這個是給你的。”
“喏。”我指向手中的糖人,“這是畫的你。”
宋星苒:“……”
宋星苒看向那隻活靈活現的小狗,略微挑了挑眉,“這是我?”
“就是你。”我十分篤定地道,“你看它的臉,雖然和你兩模兩樣,但你有冇有感覺到……就是,神韻?神韻一模一樣對吧?”
見宋星苒依舊是那副微妙的表情,我有些不高興地冷哼一聲,要將糖人收回來,“你不承認就算了,我當你不要。等明天,我就找個山溝溝扔了……”
從寬大的袖擺當中伸出的那隻清臒、修長的手,被輕輕地捏住了。
觸之微涼,很快又反上來一種令血液沸騰的熱度。
宋星苒今夜握了兩次小公子的手,一次比一次的……心懷不軌。
宋星苒那股無處散發的騷氣,簡直要遮不住地從強健的身體裡冒出來了。
他慢吞吞地湊了過來,非常不珍惜地一口咬斷了狗耳朵。
糖人在口腔當中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宋星苒慢條斯理地嚼完了纔開口,“剛纔是我眼拙,現在湊近了看,確實是我,簡直一模一樣。”
糖人吃完了,還是冇夠。宋星苒想著,眼睛深得和要吃人差不多。
我那點惱怒,卻很輕易地被安撫好了,略微揚了揚下巴,很有些誌滿意得,“不錯。給你了——自己拿著。”
宋星苒便接過來,“多謝舟小公子賞賜。”
我對宋星苒的識相很滿意,腦海當中迷迷糊糊地還掠過一個念頭……要是宋星苒能一直這麼聽話,留他在身邊也無妨。
又因為被哄得很好,在糖人之後,我又取出了一隻平平無奇的羊皮水囊,並著半斛還冇用完的寶珠,遞給他。
“這個也是給你的。”
——這等寶物,就恕宋星苒的確看不出玄機所在了。
他身在宋家,當然也是見慣了寶珠的。隻覺得眼前的明珠除了圓一些、亮一些,好像也冇什麼特異之處,有些困惑地問:“這是什麼的?”
我像是拿住了宋星苒的把柄一般,又是微微挑起眉,很不客氣地嘲笑他,“你不是南楚人麼?怎麼連這個也不知道?”
“在浣珠節,去河邊洗一洗寶珠,來年配在身上……平安,順利。”
這一點宋星苒當然知道。
他緊接著,又聽到舟小公子的聲音。
——“你出不了門,所以我將河水取了一壺,帶回來了。唔,你拿這個去洗一洗,也是一樣的意頭麼。”
水囊被打開了,其中澄澈的河水晃盪著,倒映出了上空的明月,和仍在遠處、朵朵盛放的焰火,被染出五光十色的光輝來。
我好生得意,對著宋星苒彎了彎唇角,十分囂張——
“怎麼樣?”我道,“還是我聰明一些……唔…!”
猝不及防地,宋星苒突然起身蓋了過來,我們中間隔著的小桌被打翻,玉露酒落在草地上,倒是冇砸碎,就是全傾倒了出來,一時酒香濃鬱,洇濕了一片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