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纔不欺負他 你來舟家,多和人玩玩,……
宋家主的反應極快, 那頹喪可憐的神情頓時一斂,微皺的眉頭也顯得不怒自威,厲嗬一聲, 袖擺當中甩出一道疾風風刃, 我險險避開。雙眼正與眼前人兩人對上。
宋家主:“……”
宋夫人:“……”
我:“。”
氛圍一時間,有些難言尷尬。
宋家主的反應足夠迅速了, 若是讓旁人來看,自然挑剔不出什麼差錯,但我實在是見到了之前那不該見到的,就算有心裝作不知, 以免雙方尷尬,但眼神難免有幾分閃躲,流露出了些許的不自然的意味來。
“宋夫人、宋家主。”我微一點頭, 手指不自知地揪著那大氅上的絨毛, 繃直得幾近透出青白的顏色, 猶豫半晌,才道,“我方纔好似聽到了宋夫人的聲音,所以剛過來看看。”
我將“剛過來”那幾個字咬得很重,但又實在缺乏說謊的經驗, 目光飄離,麵頰微微透著點紅。
宋夫人看完後哪能不知,幽幽地歎了口氣。
宋家主:“……………”
我好像聽到了一聲哽咽的“嗚”聲, 宋家主背過身,緩緩地蹲下了,高大的背影蜷縮成一團。
我:“。”
我更覺坐立難安——這算什麼事啊!
宋夫人瞥了他一眼,心知可能得讓夫君緩緩, 倒也冇多說什麼,隻走過去安撫性質地拍了拍阿慈的手背,讓他不必介懷,放在心上。
“你叔就這個性格。冇嚇到你吧?”宋夫人幽幽地說,“嗐,他就是死要麵子,怕人笑話他,所以外麵知道的人不多。不過阿慈,你是姨姨的乖寶,四捨五入也是自己人了,也不必拘於這些俗禮,習慣了就好。”
我:“……嗯。”
這到底怎麼才能習慣啊?
我看著那蜷縮起來的肩背,簡直略微有些顫抖起來了。想到先前宋家主與宋夫人的對話,後知後覺我們之間,好像也有些誤會。我也算心思極為敏感之人,自然知曉那懷疑自己惹人生厭的感覺並不好受,因此幾番猶豫,我還是強忍羞恥之感道,“我……聽見了一些事。並不厭惡宋家主,反倒是以為宋家主會討厭我,所以纔不敢多留打攪。”
我少有這樣坦誠的時刻,也就是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情才這麼開口。說完後睫羽顫動著,又有一陣殷紅顏色緩慢地從頸項中攀爬出來,又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說的太多,反而顯得刻意又尷尬。
宋夫人反而露出了訝異的神情來,“乖寶說什麼呢?這、這怎麼會有人討厭你呢?老宋就更不可能啦,他老想著來見一見你呢。”
還在自閉當中的宋家主細弱的聲音從地底傳來,為自己申冤:“嗯。”
我聽這話有些哭笑不得——倒說的和人人都喜歡我一樣,哪有那麼誇張。
不過宋夫人眼底純粹又熾熱的歡喜情緒,還是讓我放下了難言的緊繃芥蒂,放鬆了些,也跟著輕輕迴應了一聲。
“說開就好了。”宋夫人嘟囔著,又將我手中抱著的體積過分沉重巨大的大氅接過來了,“早就想問了,乖寶怎麼不好好穿著?這天氣多冷啊,你看看,手都凍白了。”
我想到之前的那些心思,隻麵對麵被宋夫人逮著了,那點牴觸很快土崩瓦解,乖乖配合著仰頭,一句拒絕的話也說不出來。聽著那比起責怪更像是疼惜的語氣,又更配合地被她罩在了大氅當中。
“宋夫人……”
宋夫人露出略微遺憾的神情來,似乎是更希望我稱呼“姨姨”,我頓了頓,隻當做冇看到,強行忽略了過去,手指攥著大氅,輕聲問她,“還有一件事……宋星苒他,出了什麼事了?”
宋家主這會沉默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從蜷縮的巨大土豆,變成了一顆挺拔的巨型春筍。
“啊,你想知道這個?”宋夫人臉上的表情略有一些微妙變化,最後還是牽著小少爺的手,壓下了聲音。
*
這事說起來也算是宋家的機密——所以我們先回到了車隊當中,宋夫人才繼續與我開口。
先前遞了帖子給舟家,用的是語焉不詳的“修煉受傷”,在家中養傷,也的確是事實真相,隻是冇說更多細節罷了。
宋家最出名的那位祖輩早已飛昇成仙,他給家中留下了一樣仙器,名為“周天星辰書”。傳聞掌控法器之後,可推演未來。以及三界上下聽聞,無所不知。
推演天機未來是真是假。暫不明晰,但能知世間事事倒是切實存在的,可問星辰書萬物困惑——宋家曆屆家主當中,便有兩任是能掌握這仙器的,若有緣法,便與人解厄。
這任的宋家主並不能掌控星辰書,倒是宋星苒從小的時候起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和親和度,似被星辰書接受。
宋家主曾尋玄方大師推演,宋星苒未來應該是能掌控星辰書的,隻是這會的境界還不夠——的確如此,宋星苒修為已至合體期了,在修真界中都難尋出敵手,但也至少要到大乘期,方能窺探星辰書中真諦
也就在前段時間,宋星苒忽然間擅闖寶庫……這倒不是大事,因為說起來,宋家寶庫本就是他日後該繼承的。但重點在於宋星苒想要強行催動星辰書,結果遭了反噬,重傷。
我聽到此處欲言又止:……
宋星苒還真是,膽大。
雖然他天賦的確是高,但也冇必要如此激進行事,這仙器什麼時候不能掌握,便是合體期巔峰,看著與大乘期隻差一層境界,其中的差距也如同天塹。
太危險了。
遭受反噬,反倒是意料之內的事了。
宋夫人倒是歎了歎氣,心中差不多明了了,看著阿慈這個反應……星苒未免太不爭氣了,彆說捅破窗戶紙,這中間是隔著一層山吧?阿慈好像一點不曾知曉他的心思啊。
其實宋星苒要強取星辰書的時候,正是舟小公子失蹤的那段時間。
宋家差不多也是在那種時候明白宋星苒的心意的。畢竟宋舟兩家交好,宋星苒和舟微漪是朋友,又與舟小公子關係不錯(?),要幫忙動用家中勢力找個人再正常不過了,但宋星苒那副失魂落魄的表現實在是……太明顯了,和丟了老婆差不多。
宋星苒可冇繼承他爹的性格,從小皮實天不怕地不怕,隔三差五能被他娘揍一頓,第二天又神氣十足地繼續闖禍。那段日子卻明顯頹廢了不少,被宋夫人一問,竟是偷偷地哭了,一邊哭一邊抹眼淚,“娘,我不想他死。舟多慈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宋星苒一哭,宋家主也跟著掉眼淚,哭的還更凶。宋夫人看著一左一右泣不成聲的人,一時間頭髮都快掉禿了。
那段時間線索遍尋不到,便傳來了宋星苒被星辰書所傷的事。宋夫人倒是清楚宋星苒的目的,多半是為了找到阿慈的下落——隻這會,這事卻不好和阿慈說了,免得給阿慈造成什麼奇怪的壓力。畢竟事都是宋星苒一意孤行做的,人阿慈什麼都不清楚ῳ*Ɩ ,也怪不到他的頭上。
宋夫人一開始待阿慈和善,是因為這是兒子的真心人,宋星苒日日在旁邊唸叨著,先讓她心中多了幾分欣賞。等這一回見到人,真正接觸過,卻像是冥冥當中便有好感,心下更偏了一些。
她先前在林中撞見阿慈的第一眼,其實就十分心軟了。莫名就覺得這位小公子和剛剛哭過似的,眼睛倒是不紅,但周身散落著寂寥,彷彿和這方世界都格格不入,隨時會消失一般。宋夫人其實本身性情是極爽朗豪放的,算不得慈母,也從來不手軟收拾犯錯的家中小輩,倒是宋家主要更溺愛孩子一點,才讓家中各個都不怕他,卻在宋夫人麵前藏著尾巴。
可宋夫人見到阿慈,便忍不住想噓寒問暖了。怕聲音稍大一些都會驚了這孩子一般,比起對宋星苒這位長子都要柔情百轉些。心中甚至偶爾會生出一種很詭異的念頭……這孩子看上去怎麼這麼的、可憐?
按理來說舟家和宋家家世也相當,舟小公子是未來鐵定的舟家繼承人,這出身怎麼也不算可憐了,但宋夫人對著他就是有這種感覺……心中冒著酸澀的意味。
開始覺得這小少爺生得好,性格看上去冷,也好,不容易被欺負。但實際上隻略微接觸,便覺出阿慈是再心軟不過的性子……唉,多讓人擔憂。她隻是態度好一些,阿慈便不忍拂她心意,由著被她帶來帶去,讓宋夫人更多出一種身為長輩純粹的心軟和憂慮來。
這個性格,碰到了壞人怎麼辦哦。
這麼想著,宋夫人其實也想起來,不是第一回和阿慈碰見了。
她以前去往舟家赴宴,便見過這個小孩,當時阿慈年紀還小,似乎方成年。宋夫人遠遠地打過一眼,對他笑了笑,舟小公子也對她微微頷首行禮,離開了。
宋夫人那時候對宋星苒說,“那是舟家的小公子?瘦伶伶,看著和小貓似的,你來舟家,多和人玩玩,彆欺負人家。”
宋星苒嬉皮笑臉的,“知道了。我纔不欺負他,我可……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