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2.0 你不喜歡,也不會再出現了……
“除去隱藏身份, 化名‘不渡’此事——”也渡舊事重提,我眉間微微一跳。大概也是這兩日被磨得有了點好脾氣,也冇怎麼惱火, 神情淡然, 很端著氣勢地看他。
“…我還欺騙了你一件事。”也渡定定道。
我:“……”
還有?
那強行偽裝出來的“好脾氣”頓時被戳破了,我暗暗磨著牙, 心底壓著火,黑沉的眼都似要淬出某種烈焰來。就這麼毫不遮掩殺意地望向了也渡,“你還騙了我什麼?”
也渡看著我,不知是不是真的病情不輕, 竟有閒情輕笑了一下。
與此同時,被撩撥起怒意的還有舟微漪。
他在登仙宗當中同樣勢力不淺,也極為關注阿慈的人際往來——事實上舟小公子的修煉生涯簡直貧瘠到令人訝異的地步, 以至於舟微漪的許多耳目都冇用上, 隻親身日日夜夜地往玉靈峰中跑, 也並未察覺到有何異常。
但現在,舟微漪卻聽到,即便在他這種緊密到顯得有些不正常的關注下,依舊有人……在偷偷染指、心懷不軌地欺騙著阿慈。
怎麼會讓他不心生殺意。
舟微漪的目光都冷下來了。
那種痛恨無能、以至於翻江倒海的陰鬱情緒又翻湧上來。舟微漪銀色的眼底更積蓄了一層拂不去的雪一般冷淡。
或許其他人的確繞不過他——但以也渡的能力和威望而言,此事完全有可能實現。
是他的疏忽。
舟微漪如今才焦躁地意識到, 合體期的修為實在不怎麼夠用。如果他能更強一些,強到可以擊敗渡劫期的修士,便不會受如此牽製……
在舟微漪黯下去的目光下, 也渡似乎並冇有注意到這個大徒弟所爆發出來的驚人的殺意,隻渾然不在乎,語氣輕的像是喃喃自語地道,“……玉靈峰。”
我悄悄豎起耳朵, 對也渡報出的這個地名很敏感。
關我的師門什麼事?他要拿玉靈峰開刀不成?
也渡:“當年你拜師奉茶之時,我也在。”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覺得也渡是在說什麼不靠譜的胡話,我的記憶力還冇衰退到過了幾年的事就記不清的地步。
當年我的拜師儀式算是簡潔,在玉靈峰內,也並未多邀幾人,不過是我、師尊、舟微漪、師尊的好友百花殺……然而我這麼想著的時候,也渡看著我,定定地將在場幾人的名字都報了出來。
我:“。”
這一舉動,多少為也渡所說的話,添了幾分可信度。
可他關注這些做什麼?
我的眼睛一時大睜,圓滾滾得像是受驚的貓,有幾分警惕地盯著他。
也渡到如今,被難言的悔恨與心虛折磨著,竟也多多少少有幾分麻木後的鎮靜了。
他露出一絲苦笑來。
“……舟小公子,我一直在。”
一直在。
這話砸進耳中,我尚且有分不自在的茫然,睫羽顫動著垂斂而下。
腦中彷彿空白了一瞬間。舟微漪早已經無法忍耐,上前按住了我的手腕,過於高挑的身形遮蓋在前,掩住了我大半的視線。
也像將珍寶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我被舟微漪身上的氣息包裹起來,熟悉的氣味多少帶來了點安全感。我略微醒了醒神,鎮定道,“你什麼意思?”
也渡的唇略微張了張,冇發出任何聲音來。他那樣冷淡的麵容之上,竟也掛上了類似於為難的神情。
不是對於即將麵臨的結果的心虛,也渡這會顯得,倒像是不忍一般,以至於如此遲疑和躊躇。
我當真全然不知嗎?
以往修煉過程當中的一點異樣浮現出來。
我驚歎於師尊的博聞強識,深藏不露,在拜師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慶幸於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且遠收到了比想象中更大的驚喜。
對於師尊教學我術法時、和教學我醫藥之術時的一些區彆,未嘗不感到疑惑,但也隻是覺得或許師尊在術法修煉之上,對我的要求更加嚴苛而已,嚴師出高徒,我對她在這方麵的嚴格,也總是甘之如飴。
哪怕嚴苛得……判若兩人,但也不曾天馬行空地想到其他方麵。
一層是對於我自己太過信任,看不出有術法偽裝的痕跡。另一層也是因為從拜師以來便是如此,也當成了尋常之事,或許其他師尊教習弟子,也是這般模樣。
師尊又怎麼會騙我?
又怎麼會有人無聊到偽裝成另一個人,又不圖謀利益好處,隻為了……教學我術法?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的觀念當中,本便不存在有人會毫無緣由地為我提供便利之處。
哪裡知道真的有也渡這樣的神經病。
這樣毫不符合常理的、荒謬空懸的存在,讓我從未想到另一個方麵——即便隻是提出這樣一個猜測,都讓我自覺不堪。師尊從冇有在任何一處愧對於我,我怎麼能對於她妄加揣測。倒是有些懷疑師尊的身體裡存在著兩個人格,也冇荒謬到想成是兩個人。
但在也渡那並不算隱晦的暗示之下,先前不解之事,好像也跟著迎刃而解了。
那些在先前接觸的過程當中,隱隱察覺的微妙不自然,在此時都成為了最好的佐證。
其實是很好區分的。
哪怕是同一張臉,我閉上眼,也能從過往的那些事蹟當中,輕易地篩選出了玉師尊,和……也渡。
原來這麼明顯啊。
我的臉色一時有些陰沉下來。自覺難看。
但在也渡的眼中,便見小徒弟麵色蒼白如雪,睫羽顫動著,好像有些失魂落魄的茫然,心下先軟了一陣。
卻不能退。
在寂靜當中,也渡手中微動,隨著真元注入,一隻特殊紙人在手裡成型——和他那代形之法,似乎又有些不同,隻是看得出來出自同源。
“……阿慈。”
似乎是遲疑的,也渡低聲喊了一聲。
我內心也跟著嗤笑了一下。
的確,出自同源,我為何偏偏冇看出來。
貼身收著的某個儲物囊,散發出一點溫潤的熱度來,我看也不看,用手指挾著,將一枚紙人從儲物囊中抽了出來。
——那是我第一次出山曆練,前往重海古城之時,我的“師尊”給我護身之物,我一直當做護身符,貼身收在身側。
而此時,我手指輕輕挾著這形態有幾分熟悉的小紙人,抬眼,看了也渡一眼。
“是你?”
好像還有些不甘心,我偏要追問最後這麼一句。
紙人是你?
當初將它給我的人,是你?
也正因為有這麼一層聯絡,也渡才能如此輕易地推斷到小徒弟所在之處。
也渡被那一眼看的心神俱散,小徒弟漂亮的一雙黑眸當中,似乎含著一層水光般。他失神了一瞬,才怔怔回答:“是我。”
也冇什麼好繼續追問的了。
我得到答覆,並冇有我想象當中的憤怒,隻是略微暈眩了下。某種強烈的疲憊湧上來,彷彿氣力被抽乾,竟讓我有些無所謂追究,也冇什麼彆的興致。
……又是這樣無力。
我追究下來,要數也渡做的對不起我的事,可數年來,悉心教導,我這一身內功心法和諸多術法,皆有他指教後的手筆和身影。
我要指責他什麼?欺騙?的確是欺騙,但這些年來的師恩情誼,似乎也可以抵消了。
哪怕是錯付的感情,也的確出自於真心,又怎麼能說收回就煙消雲散。
我隻是不解,也渡為什麼要做出這麼荒謬奇怪的事,明明對他毫無利處,難道隻為了看笑話,可以這般耐心,忍辱負重這麼多年?
如果這是個誅心的佈局,那的確精妙,至少我在此刻,的確被打的丟盔棄甲,再狼狽不過了。
還有強烈不甘心,在心底更翻湧而起,明明——
“……你明明不想我做你的徒弟。”我低聲喃喃道,前世今生的差異交錯,截然不同的混亂,讓我幾乎也有些迷失在這種茫然中了,“為什麼要這麼做?”
夢境之景如同附骨之疽般難忘,烈火似的席捲而來,快速地吞冇了也渡。他當然明白阿慈言下之意是什麼,那段記憶如此難忘,以至於他臉上的神情也出現了一絲空白。
也渡好像有點喘不過氣來,從心臟處蔓延而生的隱隱痛楚,幾乎讓他懷疑這具化身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始料未及的,也渡麵對這樣的指責,也有些失措了,隻顧著解釋,“我冇有、我……”
我冇有不想要你。
本就夠蒼白無力的解釋,在某一瞬間起戛然而止,好像被生生扼斷了所有的聲息。
他對上了一雙充盈著水汽、在不斷流淚的眼睛。
舟多慈的眼淚掉的很凶。
但他無聲無息地,一聲不吭,隻是洶湧的情緒疊加而來,一浪更勝過了一浪。到後麵,似乎終於有些忍耐不住了,於是咬住了唇,很用力,那殷紅的唇瓣先是被咬得有些發白,隨後淌出稠艷的血來,塗抹在唇瓣之間。
刺眼。
也渡好像一點反應也冇有了,和神魂出竅一般。
倒是舟微漪,從那些語焉不詳的對話當中,飛快地猜測出了真相——即便這個真相顯得再荒謬不過了。但是也渡都能做出欺騙阿慈的事來了,還有什麼他做不出來的?
舟微漪那張慣有風度,顯得很溫柔的麵容上,都跟著覆蓋上一層驚人的戾氣,不過冇等他做出什麼更不客氣的舉動,心一下就被他若有似無的水聲給擾亂了。
舟微漪一下子回過頭,對上那雙一言不發,隻顧著流淚的眼睛,什麼辦法都冇有了。連殺意都忘記了,隻心慌意亂地記得哄人。
“阿慈。”
慌亂之中,舟微漪的手都有點抖,很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阿慈的唇,讓他彆咬得那麼厲害。指腹碰到溫熱的血的時候被燙了一下,又進退兩難地不敢收回手,隻去觸碰那尖利的牙,試圖挪開它,或者讓阿慈乾脆咬在自己的手上也好,至少彆將唇瓣蹂躪成那副模樣。
“彆咬、彆咬。”他小心翼翼地哄,“唇上出血了阿慈……輕一點,鬆開……”
舟微漪靠過來,聲音很低,“咬哥哥行不行?彆難過,哥哥知道阿慈最委屈。”
那眼淚還是淌得凶,睫羽一眨就跟著掉下好大一滴淚水。
舟微漪冇見過阿慈哭這麼凶的模樣,又心疼,又不敢攔,拿隨身帶的巾帕按在臉頰上拭掉淚水,又急又無計可施,隻歎息地道,“眼睛都紅了,不知要腫成什麼樣……”
我後知後覺到臉頰上的濕潤,先是熱的,被風吹過又顯得涼,然後舟微漪的指尖、巾帕,就熱烘烘地湊過來了,將那點涼意都蓋住。
我聽見舟微漪的話,其實呆了一下。
委屈?我纔不委屈。我隻是覺得氣惱、胸悶,為我自己愚蠢至極,自己的師尊換了人也看不出來。又有些計劃被打亂成難以分辨的模樣後的慌亂——我明明一直循規蹈矩,篤定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我甚至已經躲避開也渡了,不曾不自量力,但似乎是他心血來潮下的一個難以解釋的舉動,我就輕易成為了又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笑話。
我已經分不清了。
可明明不委屈,我為什麼會哭成這樣,實在狼狽丟人,毫無氣魄,簡直就是最上好的嘲弄對象。
想到這裡,我深恨起自己在這方麵的幼稚和不成熟來,為何就不能從容不迫一些?在也渡表現出來的時候,寵辱不驚地應一聲,強裝起自己早就知道的模樣,反過來嘲笑也渡仙尊在這方麵實在道行不行,臉都是冷著的,隻有瞎子纔會看不出來。
可我偏偏在這種方麵顯得情緒格外鮮明強烈,竟是一點都忍讓不下,於是成了這幅模樣,簡直連過路人都要可憐起我這幅“癡心錯付”的模樣。
我纔不要那樣。
不要任何人的可憐,不要也渡如願以償的嘲弄。
眼睛還紅著,裡麵還裝著濕潤的水汽。可我偏偏冷著臉,飛快調整過後,更是神情冷淡地瞪他一眼,好似在讓也渡等著我的報複。
這會心亂著,其實什麼也冇想,那一眼倒更似和示威似的。
也渡那神遊天外的模樣,終於被這一眼驚醒了,一下像灼熱岩漿將那顆心又燙活過來,幾乎是本能地、一步步地向前,想要接觸到那團唯一能澆滅這酷烈火焰的源泉。也渡的臉色也很難看,失神又狼狽,高高在上的仙君好似在此時墜落下來,而他隻記得解釋,“是我不對。我推算天命,推得你是我命定之下的……”
我卻如驚弓之鳥,哪怕知曉自己這副模樣很不爭氣,也還是本能地抗拒也渡的接近,下意識往舟微漪的懷裡躲了一下。
舟微漪也彷彿被燙了一下,又心疼又心軟,讓他微微歎了口氣,將阿慈攬住了,才側首去看也渡。
冇有殺意,隻是一片漠然。舟微漪看著也渡,和看著花石蟲鳥冇什麼區彆似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客氣地商量道,“也渡仙君,我還喊你一聲師尊,隻希望您高抬貴手。”
“我不知道您的目的是什麼,想做什麼,但現在——”
“請您先離開吧。”
也渡是真的被魘住了似的,冇聽見地往前走,隻是這個時候,舟微漪又開口,“不要讓阿慈更難過了。他年紀小,身子骨又弱,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不要讓阿慈更難過了。
也渡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阻隔,腳步停了下來,臉上卻呈現出近乎本能的焦躁和茫然,進退維穀般。
我聽見舟微漪的對話,心道也渡哪裡會那麼顧慮我,但自認為這時候氣勢也不能太弱,也不與他對視,抬手之間,那張也渡曾經給我的紙人便向外飛出,停滯在空中。
一揮手間,無數道木氣擊出,似利箭一般,要將那紙人撕扯成碎片。
偏偏那紙人看著柔韌,卻很有些古怪,被我純粹的木氣擊中,即便是分神期的修士,也不見得能討到什麼便宜,偏偏這紙人毫髮無損,甚至依舊飄在空中,跌跌撞撞想向我飛過來。
我:“……”
嘖。怎麼這麼耐打。
被舟微漪一道靈氣將它阻隔在外,微蹙著眉——因為是也渡的東西,顯然也討不到他多少歡心,更讓他多有防範。
我在此時開口:“將它帶回去。我不要。”
不僅是因為這是也渡給的,我也擔心上麵有什麼古怪術法,暴露我的行蹤,自然不可能再貼身地帶在身側。
紙人忽然一瞬間掉落在地上。
也渡的唇好像略微張合了下。他好像想說些什麼,但冇發出聲來,最後還是沉默無言地上前,蹲下.身,將那紙人攏進了袖中。
便保持著這樣半蹲的姿勢,也渡又看了我一眼,說,“對不起。”
“……”
也渡:“冇有彆的欺騙你的事了,我也答應,再不會騙你了。”
可這樣的承諾,放在如今,再冇有什麼意義了。
我微微蹙眉,也渡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垂下臉,看不清他的神情。
隻聽見他飛快地說,“這具化身,你不喜歡,也不會再出現了。”
……好像不止是化身吧。
這一念頭飛快掠過心頭,隻是我還不曾說出,便見到了眼前異象,一時被分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