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為一人鎮守 “想想辦法,怎麼把裴解……
非常突兀地、也幾乎是鬼使神差地, 裴解意開口,“我想……留在妖淵。”
我略微一怔,看他一眼。
妖淵不是個適合生活的好去處, 哪怕是妖淵當中聚集最多的妖物, 也都不是自願留在此處的,而更像是被陣法封印在了這裡。
靈氣稀薄, 瘴氣蔓延,極為貧瘠的一方土地。
我若有所思。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那一眼下的顧慮,裴解意解釋道,“我不是一起意氣之爭。隻是我現在的狀態, 留在妖淵中磨礪,脫去魔性,似乎是最合適的選擇——我也隻能在這裡找到合適的‘對手’了。”
好歹這裡分神、合體期的妖物要多一些, 甚至還傳聞有大乘期的妖獸蟄伏。到了修真界, 哪怕是大世界中, 也難得見這種盤踞的大妖。
那些合體、大乘期的修士倒是有,也不適合拿來給他練手。
這麼想來,倒也……的確如此。惡名遠揚,讓人敬畏的妖淵,卻是裴解意此時最為合適的容身之地了。
隻是我莫名有幾分猶豫。
裴解意此時的神色, 卻顯得極為放鬆,甚至可以說是豁達了。
“反正我就算離開了妖淵,等到了外界, 也還是要和您分開的。”
他們能“同行”的路,的確隻有這一段而已。
“所以哪裡都一樣。”裴解意笑了一下,“這裡更適合我,無所顧忌。”
冇有主人存在的地方, 哪裡都一樣。
而對於裴解意而言,他其實還有些微的私心——
偷偷潛伏在暗處,裴解意藉著月光,藉著夜色,藉著那些漂浮的瘴氣,看到了主人這一路來的經曆。
他跟在小公子身邊太久,大致也能揣摩出一些心意來。當然能窺見小主人對於那些凡人的舉動下,像是雲霧般渺茫、隱藏得極深的一點善意。
或許連舟小公子自己,都無從察覺的憐憫。
小公子想要庇佑這些凡人,在妖魔橫行的妖淵當中,不作為妖物的玩物,活下來。
哪怕他的力量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也顯得微薄,但勉力而已。
舟小公子從未說出口的話,卻被裴解意察覺了。
所以裴解意想要去做主人想要做的事,走主人想要走的路。
這幾乎近似於某種安慰劑效應了——即便不在主人的身邊,他依舊是主人手上,最為鋒利的那一柄刀。
也唯獨這點細微的、不被人所知的聯絡,可以填滿裴解意心裡幾乎是由本能生出的欲求,被強迫戒斷之後的痛苦了。
他要留在妖淵當中,殺儘妖魔,庇佑凡人。
說起來,在他成為修真者之前,還是凡人的時候——漫長的,幾乎像是上輩子的那段過往裡。
那時的他,同樣也是燕起國的將軍,是庇佑一方水土、鎮守疆土的守衛。
命運迴轉,他好像回到了以前的宿命軌跡上,做以前也曾經做過的事,倒也算熟稔。
庇佑治下百姓,鎮守一方。
隻是那時,裴解意為燕起國,為他的君王,為百姓安居,為裴將軍府數百年傳下來的興榮——但現在的裴解意,隻為了一人。
隻想為一人。
……
我見裴解意心中似有章程,倒也不加勸解了。我所選擇的路,也未必比他自己的選擇要好。
“那……”
我微微仰頭,看著附近被遮蔽的天相,提醒他,“已至妖淵邊境,我要走了。你將這黑霧散去吧。”
裴解意停頓片刻,有些啞然解釋,“忘記了。”
黑霧散去,蒼穹當中一彎冰冷弦月又映亮大地,原本遮蔽眼睛的術法迷陣也跟著解開了。
裴解意看著我,“便不送您了。”
他在心底暗暗唸了一聲“主人”,才說,“保重。一路平安。”
我點ῳ*Ɩ 頭,又有些遲疑地問他,“……登仙宗那邊,要不要我幫你告假一段時日?”
裴解意略微怔了怔。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回到正常的軌跡之上了,自然也不曾考慮過什麼未來,更不曾想過曾經的宗門。主人卻好似很相信,他有一日,還能回到登仙宗當中。
就這樣倉促離開,的確太過不負責了。
裴解意對於登仙宗並無多少留戀,他所相熟的人,到底不太多。但那是他和主人共同的師承,且在其中,也有一位真心待他的師長。
他了無音訊這些時日,想必雷火長老也顧慮他的安危,四處打探。
裴解意沉下了心。
“勞煩您。”
“給我告一個長假吧……”裴解意輕聲道,“與我師父說,徒兒不孝,因凡俗事務在身,要在外界遊曆一段時日。”
我自然也應了下來。
又輕微咳了一下,算是安慰他道,“雷火長老會理解你的。”
反正裴解意現在這幅模樣,魔氣太重,的確不能入登仙宗——瞞不過去的。
這最後一事交代完了,裴解意還是怔怔地看著我,冇有要提前離開的意思。
我:“……”
此情此景,實在有幾分尷尬。
我算不得優柔寡斷之人,閉了閉眼,準備利落離開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似一片雪花涼意落在我手腕上,激起一陣涼意。
心底某種強烈的預感來臨,我略微抬頭,一陣鋒利的殺氣襲來。
自然不是對我的。
那術法其實是衝著裴解意而去,但我站在他身側,都感受到了那一陣力量的澎湃和危險。
裴解意化身人魔之後,對危險的反應更快。他下意識伸手,將我擋在了身後,魔氣既出,與那術法碰撞。
他的臉色略微沉了下來,出手反擊——也是殺招。比之他過往的行事風格也更陰狠許多,是一擊致命的路數。
此時,那強襲的術法主人才現身。
我看見一襲白衣下,正是不渡那張冷得似乎都要凝成冰的臉。
大概是看清了眼前的場景,他的臉色更冷了,一字一句道,“離他遠一點。”
“不然我保證,”不渡說,“你會死的比你想象中要慘。”
我:“……”
我:“!”
終於想起來我忘記了什麼事,一時竟忘了還要聯絡不渡了。
先前不渡和我說過,人魔十分棘手,最好先避戰,離開妖淵再說,不便和他正麵交手。
但不知為何,現在的不渡像是氣瘋了,完全忘記了先前和我說過的策略,真元聚集,妖淵當中那一點稀薄的靈氣也都被他吸入掌心之下,在蒼穹當中,形成了一道威勢極為可怕的靈氣漩渦。
真元儘出,雲層之上,彷彿睜開了一隻“眼睛”。
不知為何,我竟從那之中,感受到了一分天道之力——這世上,唯有渡劫期修為,因已具有半仙之體,纔有可能牽動一絲天道之力。
“……”
這威勢,簡直像是要同歸於儘的架勢了。
我來不及多想,在這樣的危急時刻當然要先穩住對方,向蒼穹當中的不渡傳音。
“不渡,停手!”
“我們現在就可以離開妖淵,不必動手——”
裴解意其實也被激起殺意了,但隻聽見我的話,又想起眼前人是主人的同伴,隻好默默地收回了那些從暗處探出來的觸手。
不渡卻不像是聽到了,或許說早已經氣瘋了,精神高度的集中緊張,隻剩下許久未如此鮮明的戰意。
四周似乎又變冷了一點,那種作為修士,哪怕用真元抵禦,也完全無法阻擋的寒意。
那雙蒼穹之“眼”中,凝聚著冰係術法,一道磅礴之力從中傾瀉而下,頓時凍結四周。像是沉入海中的可怖死亡冰柱一般,萬物之中,被觸及蔓延的事物,都被法則所限製般,拖進了冰凍世界當中,悄無聲息地泯滅。
裴解意在那瞬間,猶豫了一下。
他其實也感知到了,那力量是衝著他而來的,甚至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主人。
索性上前,和主人拉開了一段安全的距離,隻作防禦,以魔氣包裹住自己的身軀,生生接下了那一擊。
萬物似乎都寂靜了一瞬間。
裴解意也被包裹進了死亡冰柱當中,身形被徹底吞冇了,隻能望見冰淩淩的一片由冰雪覆蓋的領域,映出一種似海水般的深藍色,明明“透亮”,卻如何也看不見那其中的景象。
我的確在那一瞬間怔住了。
“裴解意——”
要上前的時候,不渡握住了我的手,“很危險,不要碰。”
他隻說了這麼一句話,下一瞬間,就緊緊將我抱住了。
不渡那雙修長的手,狠狠地按在舟小少爺柔軟的黑髮上,像要將人按進骨血裡似的凶狠。
“你嚇死我了。”不渡說,“小舟少爺,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待在我旁邊?”
明明是責怪,但是下一秒,不渡又道,“都是我的錯。”
“連握你都握不住。”
“我是個蠢貨。”
後麵那幾句話,幾乎像是咬牙切齒似的說出來了。
我深呼了一口氣。雖然覺得不渡的反應,的確有些異樣——他好像太緊張了,遠遠超出了完成任務的界限。但在這種時刻,我實在冇有時間去追究不渡那點細膩的心思想法了,隻對他術法,“停一下。”
我對身後那個冰雪領域比劃了下,“想想辦法,怎麼把裴解意從這玩意兒裡弄出來。”
也渡:“…”
也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