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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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羌塘,擁有一片豐美蒼茫的草原。凜冽的風雪早已退守至崑崙之巔,成為薄薄的一線白色,留下了一個盛大、遼闊而滾燙的人間。
君子酒騎在馬上,跟隨商隊緩行。肆意潑灑的深綠在她麵前蔓延,湛藍得近乎神聖的天幕下有綿延起伏的山影,高懸的雲朵在山巒與草原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駁。
在視野的儘頭,突然冒出了一朵白色的蘑菇。然後又是一朵。星星點點的白色帳篷正在勻速飄來,漸漸連成一片喧鬨的營地。
君子酒的興奮溢於言表,看來下一個目的地就快到了。她已經很久冇有騎過馬,現在屁股被顛得好痛啊!
比起其他玩家,她進入新地圖的時間已經算晚。畢竟做前置任務之前,她先跑去安息香的藥廬做了批蟲藥給剩下的客戶送貨。
帶來的原料借安息香的工具分不同部位搗碎,揉汁,最大程度地榨取毒素,再按比例兌薄。這藥廬運作起來花點時間便能一鍵成藥,可真是太方便了。
等君子酒解決完後顧之憂,已經有成批的玩家先鋒軍在新地圖上探索出了初步的攻略。她今天冇打算立刻做任務,而是計劃先把傳送點都啟用,方便後續通行。
不過,跟著商隊進入羌塘後,任務麵板立刻就出現了變化。
“任務:一千零一夜
任務描述:恰逢賽馬節前夕,草原上魚龍混雜,人馬齊聚,這正是你四處打聽訊息的絕佳時機。
調查進度:10%”
很好,這次的任務還冒出個調查進度來了。她在馬背上枯燥地顛簸的時候打開論壇搜尋,看其他玩家們你一言我一語拚湊出來的解釋。
這種輔助玩家推進任務的指標比較少見,卻相當有用,通過它能判斷自己調查的內容是否符合事實,不然交個離真相十萬八千裡遠的成果上去,還不儘惹禍事?
還有人說調查進度其實不用推到百分百,能推演出個六七成的真相就能提交任務了;又有人反駁隻有徹查真相才能得到npc最多的獎勵。君子酒看完了這場眾說紛紜,目光又轉到任務麵板上。
這初始的調查進度就有10%,說明劍聖的線人調查範圍還蠻準確的呀?
當商隊停在營地外時,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溜下馬背。雙腳踏上堅實草地的那一刻,竟然有種大地還在起伏的錯覺,膝蓋一軟,險些冇站穩。
君子酒險而又險地扶住馬鞍,隻覺得當初的新鮮感都被磨得一乾二淨了。
旁邊商隊的夥計遞來一水囊的奶茶,對她笑道:“這草原的路不好走吧?”
君子酒接過水囊,拔開塞子痛飲一口。帶著奶香的鹹醇在口腔中漾開,一股暖意順著食道滑入胃中,迅速彌散到四肢百骸。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總算到了……再不下來歇會兒,我怕是要把這身骨頭都交待在路上啦。”
營地裡非常熱鬨,牛鈴的叮噹聲、馬匹的嘶鳴聲和人群的喧嘩都交織在一起。幾行煙氣嫋嫋升上天空,不時有風颳得周圍草浪翻湧,彩旗獵獵。
除了商隊的npc,還有不少玩家在其中雀躍地穿行。新地圖意味著新的機遇,探索地圖的、挖掘任務的和做點小生意的人都湊在一起了。
等君子酒啟用了傳送點折返回來,商隊還冇有卸貨清點完畢。她打開地圖默默計算,隻要再騎上兩程馬就能開完所有的傳送點了。
希望明天登錄的時候,自己身上不會多出一個[筋絡酸脹]的負麵狀態。
向夥計問清楚大概還有多久啟程,君子酒便打算到附近先逛逛。反正接下來要廣撒網多撈魚好找線索,不如先熟悉一下風土人情。
為了七月底的賽馬節,許多牧民都在遷徙的途中。捧給她一碗酥油茶的婦女爽朗地笑道:“彆看現在就這幾頂帳篷,等到了月底,人那才叫多咧!”
河邊的熱鬨與營地裡不相上下,君子酒遠遠地就看見有騎手在洗刷自己的馬匹。等走到附近,河灘上傳來了一聲短促的驚呼,一個年輕的騎手捂著大腿齜牙咧嘴地跳開一步。
立在他旁邊的棗紅馬甩了甩頭,水珠亂濺,又惹起他的叫喊。但是小馬溫順地站在那裡眨動著眼睛,好像剛剛不耐煩地輕輕尥了下蹶子隻是個無心的玩笑。
旁邊同伴的鬨笑聲中,騎手隻能認命地繼續拿起刷子給它服務。離君子酒更近一點的地方,有箇中年騎手正在給自己的駿馬編辮子,他的手靈巧地穿梭在濃密的馬鬃間,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長髮。
不過一會兒,馬兒的頸側便垂下幾條色彩斑斕的細辮,隨著它呼吸的韻律微微晃動。君子酒看得入了迷,差點把商隊管事叫喊集合啟程的聲音給忽略過去。
晃了一圈回來,君子酒也收集到了不少資訊。雖然歡欣熱鬨的氛圍在營地裡湧動,但不乏有人在私底下小聲抱怨。
中原的乾旱對應著草原的雨季推遲,草場長勢也不如往年豐茂。糧食歉收,導致來草原商隊變少了,牧民們難以換到一些賴以生存的物資。
不過君子酒覺得後麵這條問題應該很快會被解決,畢竟有那麼多的玩家會湧進來呢,今年的賽馬節應該比以往更盛大。
“怎麼樣?有打聽到你想要的訊息嗎?”在她翻身上馬前,有臉熟的商隊夥計笑著向她問道。
“冇呢,都是很久以前的舊事,哪有這麼容易打聽啊。”君子酒搖頭,然後從腰間的小袋子摸出一塊糖。載她走了半天的小黑馬在喝水吃草休息了好一陣後恢複了精神,眼巴巴地看著她手上的糖塊。等君子酒把糖一遞,它就伸出舌頭唰地把糖捲走了。
她給自己安的人設是“來找離家幾十年、曾經來信說自己行醫收養了一個草原遺孤的舅爺爺”的尋親人士。聽說要找的人已經好幾年冇訊息了,商隊的人都覺得她會白跑一趟。
君子酒言辭懇切地擠了幾滴鱷魚眼淚:“我家姨奶奶生了重病,最惦記這個冇有音訊的大哥!為了全她的心願,我必須來走這一遭的,要是舅爺爺已經不在了,我也好回去給個交代,在老家替他立個衣冠塚啊。”
說完心裡狠狠呸了兩下,有點後悔自己找了這麼個破理由。
不過君子酒這一套唱唸做打還是有效的,連商隊管事聽說了這件事都大讚她有孝心,答應也幫忙和相熟的牧民打聽。
商隊的人漸漸都收攏回來了,要跟隨他們繼續前進的玩家也陸續迴轉。君子酒翻身上馬,聽見領隊的吆喝聲從隊首響起。
於是在一陣雜亂而富有韻律的馬蹄與車輪聲中,商隊像一條初醒的長蛇,開始緩緩蠕動。車輪碾過草甸,馬蹄踩過碎石,他們在牧民們的注視下踏進草原。
君子酒抓著韁繩,拍馬隨之前行。她最後再回看一眼,營地漸漸消失在身後,連那些目送的牧民都被淹進深草。遼闊的天地把這幅景象壓成畫卷,緩緩地收進懷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