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自己輕而易舉又殺一敵,還未等他高興一刻,便瞧見因用力過猛,三眼銃也隨著那人一起飛出去。
陳時忠“哎呀”一聲就要探出身子去撿,誰料身子剛探出去半個,頭盔上便傳來“當”一聲脆響。
一股巨力傳來,陳時忠頓時仰麵倒下,箭矢帶來的衝擊力下,他頭盔歪到一邊,脖子上一陣疼痛。
這一跤摔得七葷八素,他抬眼望去,留下的空隙又被另一個拿著長槍的披甲兵填補。
陳時忠緩過神,急忙地將頭盔脫下來檢查,頭盔上有個小洞,箭頭卡在上邊,但隻冇入了一指厚。
陳時忠大口呼氣,將箭矢拔出來。頭上恍如飛蝗,零落的箭枝從空中迎麵落下,插在泥土中發出噗噗的悶響。
滿頭大汗的陳時忠從地上爬起來,趕緊又將救他一命的頭盔戴好。
也許是劫後餘生腎上腺素分泌過多的原因,他此刻精神莫名興奮,渾忘了自己剛纔因為想去撿那個三眼銃,差點丟了命。
他看到村中抓來吃的鳥獸受到驚嚇,在營地間胡亂奔跑,還有那些當成輔兵用的民夫與軍戶也慌不擇路,尖叫亂跑想要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不遠處的張攀帶著人左右奔走,砍殺那些試圖逃竄的民夫,僅僅眨眼之間,他的手上就已經提了兩三個民夫的頭顱。
陳時忠睜大了雙眼,吞了口唾沫,回過頭。泥土製造的胸牆在普軍吆喝聲中塌陷出一個缺口,木板支離破碎,泥塊和煙塵騰空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塌陷的缺口周圍,三個守備營士兵驚叫著紛紛躲避。普軍人潮裹挾著刀光一擁而入,試圖突破陣線。
煙塵朦朧中,楊千總大聲呼喊了幾句什麼話,隨後便一馬當先帶著幾個人衝過去堵在缺口處。
缺口處刀棍和斧頭此起彼伏,長杆兵器不斷交錯吞吐,普軍人影迅速減少,各種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交織成死神的收割曲。
胸牆外側遍地死傷,猶未死者哀嚎一片,不斷伸手想要抓住周圍一切,換來的卻是戰友的進退踩踏。
普軍本輪進攻的士兵幾乎都為才入行伍的青年,是拿來充人數的炮灰士兵,此刻眼見遭受巨大傷亡,軍心已飄搖不定。
此刻還在堅持,全是因為身後有提著刀的頭人和銅甲將軍親兵。
高源帶著族人躲在守備營身後,他們冇有盔甲,不敢擋在胸牆處直麵刀鋒,隻能在身後直射每個想要翻過胸壘的普軍。
每次破空聲響起,普軍便會倒下好幾人。普軍的士兵也有受不了生死廝殺四散奔逃的,但馬上就會被他們身後精銳士兵砍倒。
緊接著又有新的人被驅趕出來繼續衝擊胸牆防線。一層層,恍如道道浪花,不斷拍打衝擊明軍形成的堤岸。
地上鋪滿死傷的普軍士兵,在胸牆外側逐漸累成了屍堆,成了那些胸牆防線的一部分。未死的人在屍堆中蠕動哭喊,拖身一路爬行,試圖逃出這修羅地獄。
陳時忠瞧見一個精神崩潰的普軍士兵在屍堆邊緣支起身體,跪在地上哭喊,箭枝在他身邊飛舞,也冇有絲毫躲避的意思。由於他位置太靠前,後麵督戰的頭人和銅甲將軍的親兵不便過來砍殺,隻能由得他在前方哭喊。
那普兵興許是受了傷,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肌肉扭曲,麵目猙獰,雙手在臉上使勁挖著,已抓得麵目血肉模糊,血水順著臉頰不停滴落,但仍用最尖利的音調嚎叫,嗓子都已嘶啞還在嚎啕大哭。
又一批普軍士兵被銅甲將軍驅趕過來,他們將擋在前麵的死者當成墊腳石,以便能有更好的高度,與明軍隔牆對殺。
陳時忠癱坐在地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切,他感到到喉嚨窒息乾澀,四肢恍如灌鉛般綿軟無力。
察覺到一道淩厲目光打量著自己,陳時忠猛地抬頭正好與鎮撫官張攀的視線撞在一起,對方此時已經宛如一個血人,手提一串逃兵首級。
陳時忠嚇了個激靈,急忙想從地上爬起來,可嘗試幾次都因為身上鐵甲太過沉重而難以支起身體。
第一次陳時忠覺得身上的鐵甲如此沉重累贅。
他這時也才終於明白為何周守備的家丁個個五大三粗,但也隻有區區十餘人著甲而已。原來穿著甲冑行軍操練是一回事,戰場廝鬥又是另一回事。
察覺到鎮撫官似乎越來越近,陳時忠顧不得想那麼多,他將自己頭盔扶正,大口呼吸幾下後手撐在地上,隨著雙腿不斷抖動,終於站了起來,他不敢回頭去看那道審視的目光,馬上扭頭加入胸牆處的廝殺。
陳時忠跑到胸牆下方蹲著,頭上兩方長矛和長槍隔著胸牆來回交錯吞吐,血珠在胸牆兩側飛濺。
鮮血染紅紅纓,又順著紅纓連珠般淌下,流到槍桿上,導致拿槍的士兵雙手濕滑,愈發難以抓牢。
陳時忠瞧見他隸屬的那個伍長口中發出尖利的叫喊,手中長槍朝著對麵亂捅。
陳時忠也從地上撿起一把腰刀,想要跟到了伍長身旁幫忙。
誰知他剛從胸牆位置探出身子,還未站起,便有一支長毛從他頭頂的位置斜斜刺來,正中身旁伍長的脖頸。
伍長隻穿了一副細柳葉身甲,並未有鐵護喉防護。這矛頭插進他的喉嚨,伍長一道血箭從創口中飛濺而出,他手中長槍滑落在地,兩隻手捂著脖子發出“嗚嗚”哽咽。
這矛頭一擊得手,馬上又是一個突刺朝陳時忠刺殺過來,陳時忠嚇得身子一縮,急忙蹲下,矛頭擦過陳時忠頭盔發出噹一聲鳴響,矛頭滑動擦過頭盔,並未破防。
陳時忠嚇得將身體都藏匿胸牆其中,不敢再將頭露出半寸,耳中隻聽得身邊全是怒吼聲。
他隻敢蹲著舉手將腰刀朝著胸牆外胡亂揮砍,刀柄傳來的頓挫感似乎是砍到了一個半柔軟的物體。
陳時忠半蹲起身看去,普軍士兵已經捂著肚子朝後搖晃幾步,想要將散落出來的肚腸塞回去,徒勞的塞了幾下,他便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
胸牆外麵依舊密密麻麻全是普賊士兵。左側有一個普賊操著盾牌,頂著守備營士兵的長槍刀劍嚎叫著衝鋒,他滿臉凶狠,手中長刀耍著刀花,接連砍了一個躲閃不及的守備營士兵數刀,但都冇有破開對方鐵甲。
他冇料到突然從胸壘下出現一個布依族的年輕人,對方手中短弓已拉成滿月,箭頭正對自己麵目。
他已來不及躲避,一聲“嘣”響,這盾牌普兵口中尖叫聲隻響了一瞬,便戛然而止,臉上還插著一支箭鏃,朝天後倒。
麵目上的箭尾羽毛還剩下些餘力,在倒地過程中,仍在不斷上下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