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功勳卓著的老將,連同數千八旗勇士,就是敗亡眼前這支軍隊手下,如今揚古利連帶著其家族都已失勢於盛京。
他杜度,絕不想步其後塵,他也不是揚古利、碩托之輩。
他能從嶽托死後被推上右路軍統帥的位置,靠的不僅僅是血統和勇武,更有獵人般的耐心。他深知,麵對渾身是刺的獵物,盲目猛撲隻會讓自己傷痕累累。
“來人!”
杜度猛地放下遠鏡,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主子吩咐!”身旁的戈什哈立刻躬身聽令。
“速傳令給豪格貝勒和色冷額真!讓他們兩翼騎兵保持現有態勢,懸停於明軍火炮射程邊緣,遊弋牽製,冇有我的命令,不許擅自發動攻勢!”
他首先要穩住這兩支最重要的機動力量,這是他致勝一擊,絕不能讓它們輕易折損在明軍的拒馬障礙和火力下。
“再傳令給鄭親王(濟爾哈朗)!”杜度的眼神變得冰冷而殘酷。
“彆等了!立刻將那些抓來的明國百姓驅趕上去,填到陣前,讓他們去消耗明軍的炮子和箭矢!楯車隊列,加快速度,給本王快速推上去!”
“嗻!”
命令瞬間引發了連鎖反應,清軍將旗下,數騎背插令旗的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般奔向各方。
與此同時,濟爾哈朗負責的鑲藍旗前敵指揮旗下,代表進攻節奏的號鼓聲也驟然一變,變得更加急促。
在清軍軍官的嗬斥與鞭打下,成千上萬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大明百姓,哭喊著、哀求著,被刀槍驅趕。
滾滾人流如潮水般湧向了陣線的最前方,成為了擋在清軍重步兵和楯車推進前路的血肉人盾。
而在他們身後,剩下的楯車在包衣阿哈和輔兵的拚命推動下,也發出吱呀聲,加速向前碾去。
杜度冷酷地注視著這一切,為了勝利,為了不被皇上問責,為了不成為下一個揚古利,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上千清軍督戰隊,如同驅趕牲畜般,用長矛、馬刀和弓箭,將黑壓壓一片、數量逾萬的被俘大明百姓,強行驅趕嚮明軍陣地方向!
這些百姓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男女老幼皆有,他們來自被清軍蹂躪的山東、北直隸各州縣,眼中皆是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在督戰隊的嗬斥砍殺下,百姓發出淒厲哭喊與哀嚎,形成混亂龐大的人流,向前奔湧。
絕望的人潮極度密集,尾部又與楯車戰兵相接,以至於龐大鬆散的人潮,還將後方緩慢推進的清軍楯車和重步兵方陣也掩蓋了下去。
從明軍陣地望去,隻見一片烏泱泱蠕動著的人海,帶著漫天的塵土和悲鳴,朝著己方的銃炮戰線不斷逼近。
明軍陣後坡地上的火炮再次發出怒吼,試圖將炮彈傾瀉向後方真正的清軍戰陣頭上。
呼嘯而出的炮彈大半無法越過這密集的人海,隻能無差彆砸入混雜人群之中!
沉悶的撞擊聲和血肉撕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實心鐵球以所向披靡的動能撞入人群,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混合著內臟鮮血四處飛濺,在地上撞擊再彈起,犁出一道道觸目驚的血肉溝壑。
被直接命中者筋斷骨折、洞穿血肉,慘不忍睹。這片原本空曠的曠野,瞬間化為了人間煉獄。
這些被俘的百姓哪裡曆過如此恐怖的場景,眼見身邊人肢離破碎的模糊,原本被恐懼壓抑的求生本能徹底爆發。
人潮逐漸崩潰,如同炸窩的螞蟻般,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四麵八方逃散,試圖謀求生路。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冷酷無情的屠刀。遊弋在人群邊緣的清軍督戰隊,麵對試圖逃回的百姓冇有絲毫猶豫,手中的刀槍毫不留情地揮下、刺出!
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逃跑的人群前沿。逃跑者成片成片地倒下,甚至衝得慢落在最末的人也會被督戰隊肆意砍殺。
鮮血染紅了枯黃的土地,前有明軍炮火,後有清軍屠刀,上萬被驅趕的百姓,在明清雙方交織的火力與殺戮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而在這用無數生命構成的、不斷減薄的“肉盾”後方,清軍真正的楯車陣列和重步兵方陣,則獲得了寶貴的喘息和推進機會。
他們緊緊跟在崩潰、逃散、被屠殺的百姓身後,利用這混亂的掩護,堅定地向前推進,他們距離明軍主陣,已經越過了二裡。
“狗韃子!!”
炮兵陣地上,程小國看著望遠鏡中的場景恨得牙齒咯咯作響,他看到炮彈落入百姓人群中掀起的血浪,無數身影如同草芥成片倒下。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迎麵所來,皆為敵!
“炮口上抬三度!不,五度!”
程小國啞著嗓子,用儘全身力氣向傳令兵吼道,“瞄準建奴的楯車!瞄準那些穿黑甲的建奴重步兵!”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炮手們臉上帶著複雜壓抑的表情,隨著調整射角,試圖讓炮彈以更彎曲的彈道,越過前沿那片正在被屠戮和自行崩潰的百姓人群,砸向後方清軍戰陣。
然而這並不容易,奔來的百姓如同潮水般在曠野上成群結隊,與後方保持著嚴整隊形的清軍楯車陣列之間的距離在不斷變化,並且因為地麵的起伏,時而融為一體,時而又短暫分開。
想要精準地將炮彈完全避開前方混亂的人群,百分百地落在清軍頭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炮彈依舊許多撞入百姓人群中,慘叫聲、哭喊聲、哀求聲彙聚,迴盪在整個戰場上空。
清軍督戰兵為了阻止大規模潰逃,下手極其冷血,刀光閃爍間,成片的百姓如同割麥般倒下。
死於清兵刀下的百姓數量,比死在明軍炮火下的多出了一倍不止,這些來自山東、北直隸、原本期待著還能苟活性命的可憐人,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無路可逃上天無門。
一刻鐘後。
混亂的人流終於踉蹌著衝進了距離明軍主陣不足一裡的範圍內。
然而原本浩浩蕩蕩的人潮,也已經在這段死亡路上倒下了大片,放眼望去,屍橫遍野,觸目驚心。
十成百姓也已隻剩下不到四成還在雙方夾縫中奔跑。
凱旋軍帥軍旗下,楊凡通過千裡鏡清晰地注意到這一切。
當發現裹挾的百姓人潮已稀疏,而混雜在其中、不斷張弓射箭、揮刀砍殺的清軍督戰兵變得逐漸顯眼時,楊凡立刻命令散兵司出擊。
散兵司把總高源早已等待多時,他接到帥旗中軍旗號,猛地昂首:“散兵!前進百步!自由射擊!打韃子督戰兵!!”
六百名身手矯健的散兵立刻從主陣縫隙中迅速前出。
他們三五人一隊,利用地形的微小起伏和同伴的掩護,快速推進到陣前約百步的距離。
隨即,清脆的火銃射擊聲和勁弩破空的嗖嗖聲連綿不絕!
散兵們點對點精準射擊,清軍督戰兵猝不及防,他們既要分心驅趕、砍殺百姓,又要麵對明軍散兵精準的點名射擊,頓時陷入了被動。
不斷有人反擊,不斷有清兵中箭、中銃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