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又依次劃過大清河南的濼口、堰頭兩個渡口:“至於此更北的二渡口,距我軍則更遠,皆在五十裡開外。即便我軍不顧一切強行軍,最早也要入夜方能抵達。屆時,虜騎主力恐已大部過河,我軍勞師襲遠,反是徒勞。”
讚畫房的分析如同一盆冷水。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臉色難看。誰都冇想到,建奴的撤退行動如此果決、高效,當他們還在疑惑、試探、驗證情報時,對方已經悄無聲息地從昨夜開始就在背後進行渡河行動。
而那上萬虎視眈眈的清軍騎兵,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牢牢地扼殺了凱旋軍任何快速突進的可能。
結陣緩行是他們唯一的選擇,卻也意味著,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清軍主力,帶著擄掠的成果,在他們的注視下北返。
一種無力感和憤懣,籠罩在每位將領心頭。楊凡凝視著地圖上那三條代表渡河的箭頭,目光幽深,彷彿在權衡著某種極其艱難的決斷。
後世濟南以北的黃河在此時是大清河(古濟水)河道,而非黃河。大清河在此刻,反成為了清軍最有效的護身符。
讚畫周博文指著地圖,語氣沉重地補充道:“大人、諸位將軍,還有一慮。清軍此次撤退效率極高,一旦其主力儘數北渡大清河,勢必以這幾個渡口為橋頭堡,構築防線,阻礙我軍北上追擊。
其最終意圖,便是與已抵達滄州的多爾袞左路軍彙合,屆時兩路清軍合兵八萬以上,彙合後再反過來圍攻我軍,若讓對方戰略意圖達到,屆時局勢將對我軍極為險惡!”
就在眾將皆感愁眉不展,彷彿陷入死局之際,一直沉默審視地圖的楊凡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並無多少失敗者的挫敗感,反而有一種基於目前現實的冷靜。
“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製定計劃並非就是為了一成不變的實施,靈活應變纔是我等所應。”
楊凡的聲音平穩,帶著穿透迷霧的力量,諸將聞言點頭,皆是恭敬聆聽。
楊凡繼續說:“既然依托濟南拉扯消耗建奴右路的戰略目標已無法達成,那便不再糾結於此。建奴急於北歸,但前麵還有孫督師在德州、寧津一線佈下的防線,我們還有機會。”
秦起明聞言,忍不住提出疑慮:“大人,孫督師那邊……除了他自家的幾千撫標營秦兵尚可一戰,延綏、寧夏那些邊軍,戰力實在堪憂,山東兵和大同兵孫督更是無法協調。若建奴右路這數萬精銳不顧一切北突,恐怕孫督最多能保德州……寧津的延綏、寧夏怕是難以抵擋。”
他的話引起了許平等人的點頭附和,這確實是現實難題。
楊凡顯然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他略一沉吟,眼中銳光一閃,已然有了決斷:“一味尾隨追擊,即便能逼退眼前這支清軍騎兵,待我軍趕到渡口,也為時已晚。既然如此,我們不如……抄前!”
“抄前?”
眾將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楊凡的手指重重落在大清河北岸,“建奴分三路渡河,其部眾、輜重、俘虜綿延數十裡,隊伍臃腫,行軍速度必然快不了。我軍可派一主力營,立刻另擇一渡口搶先北渡大清河,快速趕赴德州防線!
協助孫督師鞏固防禦,或擇險要處建立固守,扼守住清軍北歸的必經之路!隻要卡住咽喉,便能破壞其與多爾袞彙合的戰略,為我主力大軍北上合圍爭取時間!”
周博文馬上提出異議:“可如此我軍兵力將再度攤薄,若是右路察覺後進攻我軍,恐怕……”
楊凡擺手道;“若清軍右路獨自來攻,兩個主力營加中軍標營足夠應對。”
話落,楊凡目光掃過帳下三位主力營指揮官:“現在,我需要一個營,執行此抄前阻敵之重任!”
幾乎是楊凡話音剛落,歸義營遊擊劉國能幾乎想都冇想,便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洪聲道:“大人!末將願往!北直隸的地界,末將還冇去過,正好去見識見識!還請總兵,還有許兄、秦兄,給末將這個機會!”
許平和秦起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默許。此任務風險巨大,但若成功,功勞亦是不小,劉國能新附不久,急於立功站穩腳跟,由他前去倒也合適。
楊凡看了劉國能一眼,見其目光灼灼,戰意昂揚,當即不再猶豫,大笑一聲:“好!劉遊擊有此銳氣,此任務非你莫屬!”
他隨即轉向讚畫房:“蓋讚畫!”
“屬下在!”
“立刻測算,何處渡口可讓歸義營以最快速度北渡大清河?”
蓋世才與身旁幾位讚畫迅速低頭商議,手指在地圖上快速比劃和計算,他片刻後抬頭回稟:“大人!我軍大陣據此往西北十裡,有一‘西魏渡’,乃民間常用渡口,水勢相對平緩,常有輜重船隊經此往返。從此處北渡,最為便捷!”
“好!”楊凡點頭,隨即取過一枚令箭。
他將令箭鄭重遞向劉國能,聲音沉肅:“劉國能聽令!命你率歸義營全體,攜帶五日乾糧及必備軍械,即刻出發!趕往西魏渡口,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北渡大清河!渡河後,全營輕裝疾進,直奔德州方向,與孫傳庭督師彙合!或根據實際情況,擇要地構築防線,務必阻延、騷擾清軍右路軍北歸步伐,等待我軍主力北上!屆時,你我南北夾擊,必可重創敵軍!”
“末將得令!必不辱使命!”
劉國能胸膛劇烈起伏,激動單膝跪地接過令箭,聲音洪亮異常。他向著楊凡及帳內諸將重重一抱拳,轉身便大步流星衝出軍帳,立刻前去集結麾下兵馬。
目送劉國能離去,楊凡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刀,掃過帳中剩餘將領:“後手已下,我們回到眼前!清軍想跑冇那麼容易!傳我將令!破虜營、靖寇營、中軍標營即刻結束對峙狀態,轉為進攻陣型!
結陣向前,穩步推進,目標——齊河官渡!就算不能全殲,咱們也要從建奴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來,讓他知道,這濟南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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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現代濟南以北的黃河是在清鹹豐五年才取代大清河。
這一年河南蘭考銅瓦廂發生黃河決口,洪水向東北橫穿運河後奪占大清河河道,順著大清河從山東利津注入渤海。自此濟南以北原本清澈的大清河被黃河泥沙裹挾,河道名稱也徹底改為黃河,
而現在濟南北麵的黃河河道在明朝崇禎十二年是大清河(古濟水),而非黃河。當時這裡的大清河寬度約為400-50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