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明國”二字,馬雪蘭提水桶的手猛地一抖,水花濺濕了她的褲腿。
這兩個字好似瞬間喚醒了她塵封近兩年的記憶。
昌平,他們家的宅院。
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還有那樁和隔壁鎮上秀才已定下的婚約……
無數畫麵碎片般閃過,旋即被眼前冰冷的井水和女包衣的淒苦擊得粉碎。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經也是個有人伺候、識字唸書的地主小姐。
張重陽見她神色恍惚,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但也怕耽擱久了引來管事的斥責甚至鞭子。
他不敢再多言,迅速湊近後藉著身體的遮擋,從懷裡飛快地掏出幾個有些乾硬的雜糧餅子和兩個水靈的瓜果,塞到馬雪蘭手裡:“小姐拿著,都是我攢下的,你補補身子。”
東西給完,他轉身就想走,在這裡,任何多餘的接觸都可能引來打罵。
“重陽……”
身後傳來馬雪蘭帶著顫音的低語。
張重陽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
馬雪蘭低著頭,嘴唇幾乎要被自己咬出血來,聲音細若蚊蚋:“我好像…有身孕了。”
張重陽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馬雪蘭,他小姐纔不到二十歲,在昌平時雖許了人家,但未過門,仍是清清白白的姑孃家,隻是遭了建奴入關的難,被擄到了這苦寒之地……
他想到了什麼,但還是喉嚨發乾,艱難地低下頭:“……是誰的?”
馬雪蘭的眼淚順著鼻尖滑落,她搖了搖頭,聲音裡有些麻木:“不知道……可能是府裡管事的,也可能是…是前些日子牛錄額真的兒子,還有……還有之前強迫我的那幾個旗人……”
張重陽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他知道這段時間小姐越來越憔悴,但他無能為力,他也隻是一個包衣,在這片土地上,旗人隨手將他殺了也冇人會多眨眼一下。
巨大的無力感和壓迫感幾乎讓他窒息,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連一絲反抗的力量都提不起來。
他不敢讓馬雪蘭看見自己壓抑的表情:“有多久了?”
“應該有四個月了。”馬雪蘭的聲音顫抖,她抬頭問,“重陽,我想…想辦法子打了他……我不想生下來。”
“不行!”
張重陽猛地抬頭,可又迅速再度低下,但聲音急促而堅定,“不能打,已經四個月了,打了身子就毀了,在這裡,傷了身子就冇活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壓低聲音道:“小姐,你……你生下來。我現在幫著莊頭管些事,有間自己住的木屋子。生下來我……來幫你帶。總好過你在這裡……至少,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孩子。”
這是他唯一能為自己昔日的小姐,所能做的了。
馬雪蘭聞言,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張重陽那張臉,目光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
崇禎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
皇太極正式下詔征明。
其右路軍由嶽托任揚武大將軍,率部先行出發,於八月二十七日從盛京啟程,經蒙古草原向長城方向推進。
左路軍則由多爾袞任奉命大將軍,因需協調兵力和輜重,於九月初四從盛京出發,與右翼軍形成鉗形攻勢。
兩路共計宣稱十二萬大軍,這是清軍第四次大規模入關劫掠。
十二萬人中核心戰力是滿八旗,約四五萬人左右。此次滿八旗作為核心戰力,每個牛錄抽調了六至七成旗人。
其次是蒙古八旗作為輔助戰力,人數為約一萬多人左右。此外清軍從蒙古部落借道,沿途額外征調了許多蒙古部落兵,邀約一同攻明劫掠,兩者合計約兩萬人左右。
最後就是漢八旗及約一萬多人。
自崇禎九年清軍遭到京畿大敗後,皇太極便命令工匠嘗試模仿研發凱旋軍的燧發銃,然而此事推進極慢。
主要源於其量產技術瓶頸太多,精密加工的彈簧、燧石夾等金屬部件和近乎標準一體化的部件,還有燧石與鋼片的撞擊角度等關鍵技術都難以精造,造出來的也往往有火石觸機不發,火藥配方比例不純等硬傷。
所以漢軍旗此時主要還是承擔火炮運輸、攻堅輔助任務為主,但也集中裝備了許多鳥銃。
如此一來,滿八旗、蒙八旗、漢軍旗實際作戰兵力約八萬人左右,其餘皆為隨軍包衣,合計十二萬左右。
其中清軍右路嶽托部經二十餘日急行軍,於九月二十二日抵達密雲東北的牆子嶺關。
此處為長城重要隘口,右明薊遼總督吳阿衡率六千明軍駐守,雙方在密雲附近發生激戰,吳阿衡因兵力懸殊且準備不足,最終與總兵魯宗文一同戰死,監軍鄭希詔棄軍逃走。
隨後清軍突破長城,長驅直入,迅速向京師推進,兵屯於距京師僅六十裡的牛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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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後金(清)製度規定,包衣子女無論父係血統如何,均世襲母親的奴仆身份。《清太宗實錄》記載,皇太極時期明確要求“凡包衣所生子女,悉隸本主名下”。
即使父親是旗人,子女仍被登記為“包衣”,而非正身旗人。這意味著女包衣所生子女從出生起即失去自由,成為旗主的私有財產,可被隨意賞賜、買賣或驅使。
據《清太宗實錄》記載,男性百姓多被編入“包衣”或“八旗漢軍”底層,承擔高強度勞作。
戰時運輸糧草、修築防禦工事,平時開墾遼東荒地、餵養牲畜,死亡率極高。
部分青壯年被強征為“披甲人”炮灰,在明清戰場最前線衝鋒,《明季北略》曾提及“遼地擄民,男者荷戈前驅,死者十之七八”。
女性命運更具屈辱性,《朝鮮李朝實錄》中朝鮮使者的見聞稱,她們多被分給八旗貴族、士兵為“家奴”或妻妾,地位等同於私有財產,可被隨意買賣、贈送。
容貌稍佳者可能被納入旗人家庭為妾,地位低下且毫無人身自由;普通女性則承擔家務、紡織,若反抗或患病,常被遺棄或處死,史料中“女俘多縊死,以避辱”的記載屢見不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