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對方還擴了好幾倍的軍隊,並改名為了凱旋軍,留在川內的隻是其中一部分。
但就是這其中一部分,闖王僅僅是嘗試著在梓潼碰了碰,頓時就吃了大敗仗,緊接著便是一敗再敗。
這時陳家壯和闖營上下才明白,凱旋軍雖然屬於川兵體係,但川兵是川兵,凱旋軍是凱旋軍。
從那以後他們闖營就像被攆的兔子,從四川逃往甘肅,還冇喘上口氣,又被洪承疇和孫傳庭死死咬著屁股追,一路又逃回了這陝西商州地界。
今天為了甩開追兵,又是拚命朝東南方向跑了不下四十裡路,期間也是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好好眼看快到了潼關地界。
隊伍裡不斷有人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再也起不來。
闖營算是流寇裡最大的一股了,可如今的闖營就算把所有能喘氣的都算上,含上廝養撐死也就三萬多人。
他認命地歎了口氣,隻能想著今天早點睡覺,以此忘掉饑餓,但昨晚整夜他便是餓得睡不著。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興沖沖地跑了回來,是之前老柺子從那死人堆裡撿來的小廝養豆餅,對方此時更是餓得腦袋大身子小,更活像個豆餅了。
跟著闖營流竄幾年,豆餅也成了十七八歲的青年,他和陳家壯加上老柺子就是帳篷裡那個主家的廝養。
“陳大哥,柴火撿回來了嗎?”豆餅有些興奮。
陳家壯看著對方,眼裡又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撿回來了,夠燒一鍋熱水,你……找到吃的了??”
豆餅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幾塊滿是泥土的深褐色樹皮,小心地捧到陳家壯眼前:“你看,榆樹皮!我好不容易從那邊坡上剝下來的,大家都在搶,我跑得快,搶了就跑,路上很多人餓得急了還來抓我。”
榆樹皮!
陳家壯的眼前一亮!這玩意兒雖然難以下嚥,但好歹是能填肚子的東西。
陳家壯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連忙招呼還癱著的老柺子,“柺子彆裝死!有東西有東西!快,還冇死就趕快來一起弄點吃的!”
三人掙紮著行動起來,陳家壯讓豆餅去用瓦片盛些乾淨的雪來,自己則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塊,將那幾塊榆樹皮內層相對柔軟的部分挨著仔細刮下來。
老柺子也強撐著坐起身,找來一個破石臼將陳家壯刮下來的榆樹皮碎屑放進去,用石頭小心將其搗碎。
三人都很有耐心,豆餅化開的雪水在破鍋裡慢慢燒熱,陳家壯將搗得差不多了的樹皮粉末收成一團,用手細細地搓著,儘可能將粗大的纖維篩掉,隻留下相對細膩的粉末。
這粉末帶著一股樹皮特有的青澀氣味,顏色則是灰撲撲的。
水微微冒起熱氣時,陳家壯將其小心翼翼地撒進鍋裡,隨後用樹枝不停地攪拌。
鍋裡的水逐漸變得粘稠起來,形成一鍋顏色暗淡的糊狀玩意兒。
冇有鹽,也冇有油,但這鍋榆樹皮糊糊在三個饑腸轆轆的人眼中,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具誘惑力。
老柺子渾濁的眼睛裡恢複了些許神采,陳家壯先是偷偷扒拉著去瞧了帳篷裡的主家,見對方睡得死沉,他才放心地回來,一眼便瞧見豆餅不停地嚥著口水。
“吃吧……”
陳家壯壓低嗓子說,他先用木勺給老柺子盛了半碗,又給眼巴巴的豆餅盛了些,最後纔給自己舀了剩下的小半碗。
他吹著氣,小心地喝了一口,這口感粗糙還劃嗓子,味道苦澀中帶著一股土腥味,但他仍感覺到一股舒服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暫時驅散了些許饑餓和寒意。
糊糊帶來短暫飽腹感,陳家壯三個人吃完趕忙摸索著去睡覺,免得身體再過度消耗,從而饑餓。
誰知才睡了幾個時辰,天色剛矇矇亮,營地的死寂便被突如其來的喧囂劃破。
“官軍來了!”
“快起來!集合!他孃的都起來!”
“洪承疇殺過來了!”
各種淒厲、驚慌的吼叫聲混雜在一起,將陳家壯從渾渾噩噩的睡夢中猛地驚醒。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血液集中,胸膛中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出來。
旁邊,老柺子和豆餅也像受驚的兔子般爬起來,三人臉上都寫滿了茫然與恐懼。
“官軍摸上來了!”
陳家壯最先清醒,聽著外麵越來越響,也跟著驚叫。
他們這隊的管隊提著刀紅著眼睛衝了過來,對著散落在各處的廝養嘶聲力竭地吼叫:“起來!都他孃的給老子起來!集合!馬上走!快!快!”
三人趕快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胡亂地將那點可憐的鋪蓋捲起。
陳家壯一眼瞥見他們的主家也從那破帳篷裡連滾帶爬地鑽了出來,對方臉色似乎比昨天更加慘白了些,那條受傷的手臂耷拉著,膿血已經浸透了布條。
“你快來給老子重新包一下!”主家聲音極度慌張,胡亂扯了塊不知從哪裡抓來的布條扔給陳家壯。
陳家壯不敢怠慢,顧不得那傷口散發的惡臭,手忙腳亂地用新布條將那流膿淌血的手臂草草纏繞了幾圈,最後打了個結。
整個過程,主家疼得齜牙咧嘴,卻死死咬著牙關,眼睛不斷驚恐地望向喧囂傳來的方向。
整個營地已經徹底鬨騰起來,放眼望去,人影幢幢,人們如同被搗毀巢穴的螞蟻,亂竄亂跑。
老營的人反應最快,他們已經麻利地套好了馬鞍,將明晃晃兵刃抓在手中,不少人更是已經翻身上馬,焦躁地勒著韁繩,馬匹不安地噴著鼻息,低頭刨蹄子。
掌令官野狗彪騎著馬狂奔而過,看到還在催促廝養的管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怒罵:“你他孃的還磨蹭什麼!洪承疇和曹變蛟的騎兵離這就剩幾裡地了!闖王有令,半刻鐘!最多半刻鐘!全軍向東南突圍!帶不走的全扔了!保命要緊!”
“半刻鐘?!”
管隊和主家聞言,臉都嚇綠了。
幾人更是大急,陳家壯幫主家包好手臂,也顧不上其他了,立刻轉身撲向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
老柺子哆嗦著去收那口煮過榆樹皮的鐵鍋,豆餅則死死抱著那床千瘡百孔的破棉絮。
“還管這些破爛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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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依據史料記載及古代災民求生知識,榆樹皮在內層富含澱粉和粘液,是災年常見的代食品。處理步驟大致為剝取內皮、曬乾、搗碎、過篩、熱水調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