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抬起頭時,他已是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哽咽,按著稿子高聲背道:“罪民劉國能愚昧陷於不義,流竄為寇已近十載!今蒙天恩,如撥雲見日,願得湔洗前罪,得以更生!罪民願率全部部眾繳械歸順,錄入朝廷軍籍,從此隸於朝廷麾下,效死以報!”
言罷,他再次伏地以額觸地,長跪不起。
“闖塌天”劉國能自此成為大規模投降官軍的第一支大營伍。
關於其投降動機,除了糧餉斷絕,無法掙脫官軍包圍圈,還有一點就是他與張獻忠的矛盾。
張獻忠自崇禎三年起兵後,迅速成為實力最強的幾支義軍領袖,而劉國能作為“闖塌天”部的首領,長期活動於河南、湖廣交界,與張獻忠的勢力範圍存在重疊。
崇禎十年,張獻忠在大彆山地區整合“豫楚十五家”義軍,試圖建立以自己為核心的聯盟,劉國能部作為其中重要一支,自然成為張獻忠爭取和吞併的對象中。
而張獻忠偏向流動作戰,主張通過大範圍機動避實擊虛,利用官軍兵力分散的弱點尋找戰機。崇禎十年,他便率部轉戰河南、湖廣,甚至攻入安徽,試圖將戰場擴大至明廷統治核心區域。
而劉國能則偏保守,更傾向於在河南、湖廣交界的山區建立相對穩定的根據地,通過屯田自給和區域性劫掠維持生存。
戰略分歧導致雙方在資源分配上產生矛盾,張獻忠要求劉國能部配合其大規模軍事行動,但劉國能卻擔心過度消耗實力,往往消極應對。
去年崇禎十年八月張獻忠與楊凡與左良玉的南陽之戰時,劉國能就未按約定出兵策應,導致張獻忠孤軍奮戰,最終被兩軍重重包圍。
而去年河南、湖廣地區遭遇大旱,流寇也麵臨嚴重糧荒。張獻忠為爭奪有限資源,多次派兵劫掠劉國能部控製的州縣。在光州更是與劉國能部發生武裝衝突,雙方死傷數百人,雖未導致大規模衝突,但加劇了雙方的敵對情緒。
此時此刻,熊文燦撫須而坐,臉上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
眼前這一幕,正是他夢寐以求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最佳註解。
他微微抬手,語氣溫和卻透著居高臨下的威嚴:“劉國能,汝能迷途知返,率眾來歸,此乃順應天時之舉。本督已上奏聖上,陳明汝之誠意。陛下寬仁,必不吝封賞。我已請授汝守備之職,爾所部人馬,即日起劃歸……”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向左側麵色平靜的左良玉,正準備按照既定計劃宣佈,將劉國能部劃歸左良玉節製,以平衡各方勢力。
就在此時,跪伏於地的劉國能忽然猛地抬起頭,打斷了熊文燦的話。
他聲音洪亮急道:“罪民鬥膽!懇請熊公與朝廷能準罪民所部……歸於援剿總兵、太子少保楊大人凱旋軍麾下!!”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怔,本來隻是過來旁觀看戲的楊凡也是一呆。
劉國能不顧眾人驚詫的目光,繼續高聲道:“罪民久聞楊少保治軍嚴明,驍勇善戰,更能以寡擊眾,大破東虜!罪民願追隨楊將軍麾下,任憑驅使!
無論是繼續剿滅頑固賊寇,還是他日北上與楊少保共擊建奴,收複遼東,罪民與部下兒郎絕無二話,甘為前驅,萬死不辭!”
刹那間,大帳前一片寂靜。
左良玉原本還平靜的臉上,瞬間陰雲密佈,劉國能歸於他麾下,這是熊文燦提前便與他商量過的。
左良玉眼神如刀,狠狠剮了劉國能一眼,隨即又冷冷地瞥向站在對麵的楊凡,鼻子裡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而熊文燦此刻麵色更是複雜。歸降反正的流寇,歸於哪支營伍,熊文燦那是有考量的。
左良玉是湖廣明軍主力,麾下兵力雄厚且熟悉荊襄、隨州等地戰局。將劉國能部劃歸其管轄,可藉助左良玉的軍事體係快速整合降軍,避免降部因缺乏約束而再生叛亂。此外,左良玉此前曾擊敗劉國能,對其有威懾,更便於管控。
而且劉國能這幾年都活動於湖廣隨州一帶,而左良玉的防區恰好涵蓋湖廣北部及河南南部。按朝廷慣例,降將通常就近編入當地主力部隊,以便快速響應區域戰事。
而楊凡的凱旋軍,顯然不一樣,其已脫離普通官軍。
熊文燦臉上的笑容僵住,他完全冇料到劉國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當著所有將領的麵,提出如此不合“規矩”的請求,打亂了他全盤人事安排和權力平衡。
他隻得下意識地看向楊凡。
卻瞧見楊凡此刻也是麵色複雜,他自覺與劉國能並無交集,更從未私下有過任何接觸。劉國能這突如其來的投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迎著熊文燦和左良玉投來的複雜目光,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忍不住問對方:“承蒙劉頭領看得起,隻是本將卻不知劉頭領為何如此?”
劉國能聞言轉頭麵向楊凡,咧嘴一笑認真道:“楊少保貴人多忘事,之前罪民便與楊少保說過,若罪民能使喚楊少保軍中那些精緻玩意兒,轟那等不開眼的韃子亂賊,那才叫帶勁……”
楊凡一愣,想起了當日車廂峽就撫,劉國能對著他的火炮摸了又摸,似乎的確說過這等話。
一時間他腦子裡千頭萬緒,麵上依舊保持著沉靜,但未再開口。
此事陷入僵局,熊文燦見事已至此他也無法,於是並未馬上決定劉國能所請,而是先行招撫其部,再奏請朝廷裁決。
然而,京師收到劉國能所請卻大喜,當即允許劉國能歸於楊凡麾下,崇禎還感歎其潸然悔悟,得知楊凡麾下已經有靖寇、破虜、選鋒三營,大筆一揮,為劉國能營伍單獨立營,取名為“歸義營”。
並且麵對熊文燦原本所請守備一職,崇禎直接將其升任為遊擊將軍,與其他三營平起平坐。
劉國能投降後歸於楊凡麾下,每兵每月二兩,有了這個示範效應,不久後“射塌天”李萬慶、惠登相等相繼歸降,河南湖廣流寇僵局瞬間被打破,流寇人心離散。
-----------------
註釋①:
據《明史·劉國能傳》的記載:“國能先與張獻忠有隙,慮為所並,後又被明軍戰敗,乃以十一年正月四日率先就撫於隨州。”
劉國能出身富農,傾向保境安民;張獻忠出身貧苦,更具反抗徹底性。傳統觀點認為劉國能因軍事失利和個人野心投降,但現代研究指出,其部長期流動作戰導致補給困難,且與張獻忠的矛盾激化,是促使其投降的主因。
註釋②:
《明史》記載劉國能投降部眾為“14哨約4萬餘人”,但根據《綏寇紀略》和《明季北略》,實際投降老賊約5000人,“4萬”可能為虛數或包含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