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雙手接過茶盞,道了聲“督師客氣。”
帳內茶香嫋嫋,熊文燦臉上帶著和煦笑容:“楊大人今日軍議之上,雖未發言,然老夫觀將軍神色,知將軍於這招撫之策,心中另有丘壑。
此間剿寇大軍雲集,六省之間行伍極多,但老夫最其倚仗者莫過於楊大人的凱旋軍,至於聖上的勇衛營則次之,最末纔是左良玉的兵。
貴部無論戰鬥力、協調性、軍紀皆是楊大人麾下最為醒目,本官也是深感這麼多剿寇兵馬,隻要楊大人在,這剿寇之事便可成……”
麵對熊文燦上來這一通彩虹屁,楊凡客氣回禮,對方無法節製自己,自然隻有用軟的。
未等楊凡開口委婉謙虛幾句,熊文燦便又立刻接著道:“楊大人崇禎四年便與老夫有前緣,當時我在廣州時便覺得川中之地竟然有此識貨遠望之人,故而才向楊大人贈了嚴威炮,算是未見如故。
今日此處也僅楊大人與我二人,楊大人有何顧慮但言無妨,你我一同方略,纔可文武同心協力。”
楊凡沉吟片刻,坦誠道:“熊總理明鑒,末將確有些許疑慮。非是不敬總理方略,隻是……想起前任五省總督陳奇瑜,當初於車廂峽,亦是以‘撫’字為先,結果如何?闖賊等部詐降脫困,以致流毒至今,陳公自身亦落得身敗名裂,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熊文燦聞言並不意外,顯然這些前事他也早已有所研究,他低頭輕輕吹開茶沫啜飲一口,心頭很快打了腹稿,這才緩緩道:“楊大人所慮,老夫豈能不知?然此一時,彼一時……”
他放下茶盞,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在於錢糧,將軍可知,如今國帑空虛,加派之剿餉,地方拖欠近半,實際到我等手中不足百萬兩。
圍剿一支數萬流寇,單次戰役便需耗糧餉二三十萬兩,斬獲卻往往有限。而若行招撫,安置一卒,月餉不過幾錢,再給其耕牛糧種安家,所費不及剿伐十一,此乃現實所迫,非是老夫不願儘全功。”
楊凡眉頭微蹙:“督師所言雖是實情,然末將以為,即便要撫,也需手握絕對主動。賊寇首要者皆是積年老賊,也是首惡,須控製乃至處死!此等老賊凶頑成性,反覆無常,若不根除,隻撫其脅從,無異於養癰遺患,否則……”
他語氣轉冷,“依末將愚見,不如集結重兵,以雷霆之勢永絕後患,一次性徹底剿滅,雖一時耗費頗巨,然可保長治久安。”
熊文燦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將軍驍勇,自然無懼大戰……”
“然其二便是,將軍可知老夫麾下諸如左良玉此類部皆是驕兵悍將,一旦混亂,其便遇賊則避,遇民則掠,甚至……嗬嗬,養寇自重之心昭然若揭。強行驅使他們出力圍剿,協調不易,風險莫測。反觀招撫,隻需說服流寇首領,無需與這些軍中跋扈之輩過多周旋。”
楊凡目光緊鎖,熊文燦的意思其實是說他督標營新建,戰鬥力弱,他缺乏有力嫡係部隊,難以有效指揮左良玉等驕兵悍將進行艱苦的圍剿作戰。
而對方提及其隻需與賊首交涉一點,也是暗示楊凡,賊寇十餘萬都是被這些老賊把持,若不能對老賊網開一麵,那老賊自然也不會捨己爲人的安然就撫。
熊文燦察言觀色,此時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推心置腹,身體微微前傾:“更何況,其三便是老夫此舉,亦是為將軍考量……”
他目光落在楊凡臉上,關切道:“將軍在聖上麵前,立下‘兩年靖寇’之宏願,如今時日已過去一年,算是過半。若一味進剿,固然能勝,然流寇奔竄,剿而複起是常態,便是僅放跑一老賊,又是春風吹又生,非短期可竟全功。
若能以招撫之策速定大局,使陛下早日見到‘海內漸清’之象,則將軍諾言可期,聖心亦悅。此乃事半功倍之策,於國於君於將軍,豈非三全其美?”
楊凡沉默不語,熊文燦的話,有理有據,更是點中了他“兩年之期”的要害。
他明白熊文燦的招撫策略背後,有著複雜的財政、軍政乃至個人仕途的算計,並非全然無私。
但對方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再強硬反對,不僅傷了和氣,也可能被扣上“不顧大局”、“急於迫賊”的帽子。
最重要的是,人做事,總喜歡用自己擅長的方式來做。
熊文燦就認為他自己極擅長恩威並施,也就是剿撫並濟。
他兩廣總督任上招撫大海盜鄭芝龍便是其生平最大的功績,他驅賊攻賊玩得極溜,招撫後不久就利用鄭芝龍成功剿滅另一股大海盜劉香。
就任五省總理後,根據他不斷分析,也認為並非流寇不能撫,而是陳奇瑜冇有撫對,現由他來主持結果自然不一樣。
片刻後,楊凡抬起眼歎息了一聲:“督師苦心,末將領會。招撫之策末將可以不反對,但有兩點我必須堅持。”
見他剿撫的最大倚仗終於被說動,熊文燦麵露喜色,馬上揮手說:“楊大人大可一言。”
“其一,就撫流寇需要我大軍監視下嚴加看管。其二,若發現有假意投誠,或降而複叛者,我凱旋軍有權即刻出兵,予以殲滅!此兩點若總理允準,末將便依總理方略行事。”
熊文燦見楊凡鬆口,終究是認可了他“剿撫並進”這個大方向,臉上笑容更盛:“將軍思慮周詳,老夫豈有不允之理?便依將軍所言!來,以茶代酒,願我等文武和衷,早奏凱歌!”
兩人舉杯,飲過茶水。
緊接著熊文燦就給楊凡披露了他最近的計劃,那就是羅汝纔等人退至均州後,便通過賄賂勇衛營監軍盧九德向熊文燦請降,雙方已經進行過多次溝通。
其羅汝才意圖保留其核心力量,想讓其九營主力駐紮均州,控製一部分漢水航道,通過征收商稅來維持獨立經濟。
楊凡聞言沉吟片刻後道:“羅汝才號稱“曹操”,以狡黠著稱。此時也是麵對我軍重圍難以掙脫,又是兵損糧匱乏……這纔會試圖投降,但這等條件,總理千萬莫要答應。”
熊文燦哈哈笑道:“這是自然,羅汝才異想天開,不過現在河南湖廣之賊,以羅汝才、張獻忠、劉國能為主,我試圖分化羅汝才與八賊張獻忠的關係,瓦解他們各自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