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的深秋,寒風捲過京畿大地。
隨著各路勤王兵馬陸續返回原駐地,被戰火蹂躪過的土地上,隻剩下滿目瘡痍和死寂。
昌平境內,原本人流如織的繁華鎮子,如今已恍如鬼域。焦黑的斷壁殘垣無聲矗立,許多房屋被燒得隻剩下框架,空氣中瀰漫著煙火與腐敗氣息。
昔日熙攘街道上此時空無一人,隻有幾片枯葉被風驅趕著,在廢墟間打著旋兒。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如同遊魂般的身影在廢墟間翻撿著什麼,那是與馬文才一樣僥倖逃過一劫的人。
他們與馬文才一樣,臉上都帶著麻木與悲慼。
馬文才這些日子瘦了許多,完全不像一個地主,他身上的綢衫也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汙。
望見眼前焦土的慘狀,失去親人、失去所有的無邊痛苦包裹他,他的眼眶一次次泛紅。
他終於還是來到了自家宅院前,踉蹌著走到院角那棵半枯的老樹下。腦子裡回憶著長工張重陽在他們匆忙逃離前埋銀子的那個地方。
他撿起一根焦黑的木棍,費力地撬動著那塊略顯鬆動的土。泥土弄臟了他的手和衣衫,他也渾然不覺。
忙活一陣後,終於露出了地下埋著的陶土罈子。
他小心翼翼地將罈子抱出來,拂去泥土,揭開壇口的油布封蓋。裡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錠和散碎銀子,這是他馬家積攢下的,也是清兵來之前保下的最後一點家底。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馬文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滴落在銀錠上。
“重陽……雪蘭……”他哽嚥著低喚。
妹妹馬雪蘭那明媚的笑臉,長工張重陽那憨厚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交替浮現。
對方如今身在何方?
是被擄出了關外,在那苦寒之地為奴為婢,還是已天人永隔。
他不敢再想下去,隻能對著蒼天,一遍遍地祈禱,祈求他們能活著,能有機會逃出來。
寒風掠過,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將銀罈子緊緊抱在懷裡。
生活,總還得繼續。
他在昌平的親人、鄰裡,不是死於兵災,就是被擄走,這個傷心地對他來說已冇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他想起他還有個姑姑,早年嫁給了通州城裡一個經營木料生意的體麪人。
通州這次被建奴圍困攻打,雖然最終城池未被破,但城外的商業定然大受影響,或許百業凋敝,有機可乘。
他決定將昌平這邊無法帶走的田產、宅基儘快低價變賣,湊成現銀。
然後,就去通州投奔姑姑。用這些本錢,在那片重新起一份家業,掙口飯吃。
他的想法是開一間不大的驛棧,通州是南北官道樞紐,信使、商人多靠騾馬出行,卻缺廉價驛棧,特彆是這次兵災過後。
打定主意,馬文才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故土,歎息著轉過身,步履蹣跚地離開了。
……
寒風穿過北直隸,再呼嘯著刮過遼西走廊荒蕪的原野,捲起陣陣黃沙,抽打在衣衫襤褸的人群身上。
張重陽用他寬闊的後背,想要儘力為身旁瑟瑟發抖的馬雪蘭擋住一些風沙。
他們兩人被裹挾在麻木黑色人潮裡,踉蹌著向北行進。
這條“人河”,是被清軍擄掠而來的包衣阿哈,也就是奴隸,他們的終點,是遠方從未去過的陌生土地。
張重陽眯起被風沙迷住的眼,努力向前方望去。
在地平線的儘頭,一片灰濛濛的天色映襯下,一座城池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城外郊野低矮的土坯房舍密密麻麻,還簇擁著幾座略顯高大的建築,那便是建奴的都城,盛京。
張重陽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們越走越遠,已經很難再回到關內了。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一個多月前的京西之戰。他被清兵用刀槍驅趕著,推嚮明軍的銃炮戰陣。
混亂中,他很幸運未被射中,趁著明軍重甲兵如入無人之境,血腥屠殺造成己方崩潰混亂,所以他也跟著潰兵逃了。
他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跑回清軍營地,找到少爺馬文才和小姐馬雪蘭。
可他很快就被另一股清軍抓了個正著。在那些被繩索串聯起來的俘虜裡,他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馬雪蘭。
他拚命擠過去,壓低聲音急切地詢問。馬雪蘭看到他,淚水瞬間湧出,哽嚥著告訴他,少爺馬文纔在最初的混亂中,幸運的逃走了。
聽到少爺成功逃脫,張重陽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長長鬆了口氣。少爺跑了就好,跑了就有希望。
現在,他唯一的念想,就是無論如何,也要護住身邊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小姐。
“咳……咳咳……”一陣更猛烈的寒風吹來,馬雪蘭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子開始發抖。
遼東十月底的天氣,比昌平老家冷了許多。
張重陽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外衫,不由分說地裹在馬雪蘭身上,笨拙地想將她裹得更緊些,試圖留住一點可憐的暖意。
“小姐,忍一忍,就快……快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又湊近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安慰馬雪蘭,“你彆怕,隻要我張重陽還有一口氣在,哪怕拚了這條命,也一定護小姐你周全!”
馬雪蘭抬起被凍得有些發青的小臉,中充滿了感激,還有絕境中看到唯一依靠的酸楚。
她輕輕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將身上那件帶著張重陽體溫的破舊衣服,裹得更緊了些。
前方,盛京那黑沉沉的城門,如巨獸般張開大口,正等待吞噬這支疲憊絕望的人流。
曆史洪流滾滾碾過,每一粒塵埃落在普通人頭上,都是難以承受的磨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