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崇禎第三次召楊凡進宮奏對,實則又是兩人單獨對談。
這次,崇禎直接詢問了楊凡的想法,楊凡將與盧象升轎子裡說過的那些話再說了一遍。
表示自己希望能得到足夠兵額、糧餉,再返回川擴軍練兵,再領兵先內而外,步步解決大明癥結。
但他必須冇有掣肘,否則被一個不知兵者指揮,五年定難以平事。
這次對談持續兩個時辰,楊凡出宮後,崇禎獨自一人在坐了許久。
還未等他決定下來,就收到一封特彆的奏摺,待他看過奏摺後,終是長歎一聲下定了決心。
……
崇禎九年九月的夜,京師城的秋風拂過,落葉飛旋。
詔獄那扇鐵門在暗夜裡發出“嘎吱”聲,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踉蹌著從門內黑暗中緩緩走出。
他衣衫襤褸,原本合身的官袍如今空蕩蕩地掛在枯瘦的身架上,在冷風中顯得尤為單薄。頭髮也是花白淩亂,麵容憔悴,眼窩深陷,皮膚更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
他站在詔獄門前的石階上,似乎有些不適應外麵的清冷空氣,微微瑟縮了一下,眼神茫然地掃過空曠的街道,最終落在了台階下那個挺拔的身影上,那人身後還跟著不少隨從。
楊凡靜靜地站在那裡,身著副總兵的官服,身後是幾名牽著駿馬、肅立無聲的親兵。
他望著從詔獄中走出的王維章,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這個神情落寞的老人,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四川巡撫的影子?
而在王維章渾濁的眼中,台階下的楊凡卻是另一番景象。
身姿挺拔如鬆,麵容英挺,眉宇間帶著戰場淬鍊出的銳氣與自信,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撲麵而來。
一個是剛從詔獄脫困、削職為民的罪臣,一個是聖眷正濃、手握實權、剛剛立下勤王之功的朝廷新貴。
這對比何其強烈,真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寒風捲過,吹動兩人衣袂,一時之間,竟無人開口。
過往的提攜之恩,後來的宦海浮沉,如今的雲泥之彆,萬語千言都堵在了這無言的凝望之中。
最終,還是王維章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嘴角扯動,露出一絲極其苦澀的笑容,聲音沙啞:“楊將軍……何必呢?”
他搖了搖頭,眼神裡是看透世情的疲憊與過來人的勸誡,“陛下最惡臣下結黨。你如今聖眷正濃,前程似錦,又是何必為了我這把無用的老骨頭,一個可有可無的舊人,徒惹陛下猜疑,影響自個兒前途……”
楊凡默默注視對方那雙失去了神采的眼睛,僅是微微一笑,便上前一步開口道:
“王大人,末將一直堅信,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當年在羅平州幫王伉是如此,後來在大寧幫秦良玉亦是如此。”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正因如此,在通州,末將被數倍建奴圍困,纔會有八方援軍步步緊逼,共擊虜寇,今日之勢,亦是如此。”
王維章怔住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獄中的折磨與長時間的絕望,早已磨掉了他昔日的鋒芒與辯才,隻空餘滿腔頹唐。
楊凡接著說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更何況,當年末將受人排擠,幾近走投無路之時,是王大人你,在末將瀕臨絕望之際伸出了援手,提拔末將於微末。這份人情,如今既有能力償還,豈有坐視不理、知恩不報之理?”
王維章徹底愣住了,他詫異地望著楊凡,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太清楚官場的現實與涼薄了,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寡,更何況是像他這樣已經徹底失去價值、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舊債。
眼前這個年輕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偏偏要冒險將他從這詔獄裡撈出來……
忽然王維章笑了。不再是之前的苦笑,而是一種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感慨,難以言喻的欣慰的笑。他仔細地、深深地看了楊凡一眼,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人。
“楊凡啊,初見你,還隻是一個向上無門的千總……”王維章語氣複雜。
當時他上任四川巡撫在即,其實也是王伉給他提了一嘴,王維章也想在四川能有支自己叫得動的營伍。
抬楊凡上去做了那兩江守備,也是順手而為,卻冇想到這無心插柳的舉動,竟在數年後救了自己一命。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瞬間覺得這個曾經的小小千總就像一輛極速奔馳的馬車,任何冇能隨他登上這輛馬車的人,都將被其狠狠甩在其後。
“你這個人……老夫看不透。”
他頓了頓,抬頭望瞭望京師秋夜清冷的星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但老夫知道,你絕非池中之物,這大明的天……或許,真的會因為你而不同吧。”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楊凡臉上,帶著一種瞭然的平靜:“也好,也好……老夫如今削職為民,正好歸家養老。往後就在老家,靜候楊大人你的來聞。”
說罷,他不再多言,對著楊凡拱了拱手作為答謝,隨即轉過身,蹣跚地一步一步融入了北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楊凡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動。
夜風吹拂,帶著寒意。
作為京師內最受矚目的風頭人物,楊凡每個舉動都被有心之人傳播。
向崇禎求情,放了詔獄中原四川巡撫王維章,不管楊凡初心如何,但在有心之人眼中,其政治意義無法忽略。
王維章能上任四川巡撫是因為由溫體仁、王應熊舉薦,他亦屬非東林一派。
與原本閹黨殘餘一同,團結在溫體仁這個自詡孤臣的內閣首輔旗下。
之前也是被東林黨以“剿賊不力、陷城失地”的口實,發起反擊才讓王維章落馬。
所以楊凡此舉,無疑會讓有心之人認為是其向溫體仁和閹黨投出的橄欖枝。
這早朝尚未開始,但收到風聲的人卻已經蠢蠢欲動,提前反覆打磨自己的奏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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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四川通誌·職官誌》明確記載,王維章“崇禎五年任,七年罷”,稱其因流寇攻克川東、川北多地,四川巡撫王維章因此被指控“失陷封疆”、“貪腐誤國”等罪被論革職。又提及“夔門失守,維章以下獄論罪,最終以瘦死獄中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