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寒霧籠罩。
戌時的紫禁城弘政門前,兩盞碩大的風燈在微風中搖曳,在宮牆上投下搖擺不定的光影。
楊凡在傳旨內監的引導下,最終停在了象征著明帝國核心的宏偉大門前。
與後世的故宮不同,眼前崇禎九年的紫禁城,少了幾分現代修繕完美的金碧輝煌,卻多了令人窒息的威壓。
而此刻,他就站在整個明帝國的權力中樞,眼見漢白玉欄杆上細微裂紋、硃紅宮牆角落剝落的彩繪。空氣裡也瀰漫檀香和陳木的氣味。
極度安靜中,唯有遠處報時的更鼓與風中旌旗的翻動聲在響動。
領路的內監回頭轉向楊凡,低聲道:“楊將軍,已至弘政門,按製,需於此報名候召。”他的聲音在紫禁城門外依舊壓得極低。
楊凡點頭:“有勞公公了。”
那內監收了楊凡銀子,朝他溫和一笑後才轉身行至門前,向守門的錦衣衛及司閽內侍清晰稟報:“通政司已登記在案,四川勤王軍都督僉事、川東副總兵官楊凡,奉旨於平台奏對,現已詣弘政門候見!”
門內傳來一聲低沉的迴應,內監輕步先進去交了文書。
等待並未持續太久,方纔那名內監便去而複返,他步履輕捷,過來對楊凡低語道:“楊軍門,皇上此刻正在進膳,但已得知將軍奉旨抵達,特口諭說用之畢即行召見,著楊軍門於門外靜候,請稍安毋躁。”
楊凡立刻微微躬身感激:“臣謹遵聖諭。勞煩公公傳達,楊凡在此靜候天顏。”
內監對這位眼下炙手可熱的紅人輕輕頷首,隨即退至一旁垂手侍立,一同默默等待。
楊凡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宮門。門後,就是建極殿後的平台,是皇帝非正式接見近臣的地方。
也是他真正進入大明帝國最高統治者視野的起點。
清軍今日白天剛退,崇禎皇帝如此迫不及待地在入夜召見,這份殊榮背後可是巨大的機遇,亦可是未知。
他深吸了一口空氣,隻覺這空氣極為清冷涼肺,耳旁隻有秋蟲的微鳴和遠處宮簷下風鈴的輕響,更襯得這皇城深處一片肅穆。
突然一陣與這莊嚴氛圍格格不入的喧囂從身後隱約傳來,楊凡下意識地回過頭。
隻見宮門外的長安街上,清冷月色和遠處店鋪零星燈火映照,一個衣衫襤褸、頭髮花白的老乞丐,手裡緊緊捧著個破爛粗陶碗,正帶著另一個同樣蓬頭垢麵的乞丐,興奮地穿過街道奔跑。
乞丐帶著喜色,年輕乞丐也跟著手舞足蹈,兩人像是得了什麼天大的寶貝。
隔的太遠楊凡看不太分明,但那碗裡晃盪著的,應當是些酒樓丟棄的殘羹剩菜。
他們身影在空曠的長街上迅速跑過,隨後消失在黑暗的拐角,彷彿從未出現過在這世上。
站在他側後方的石望注意到了楊凡的失神,也順著他的目光扭頭望向宮門外,卻隻看到再度空落落的長街。
“大哥,你在看什麼?”
秋葉清風拂麵,衣襟隨風而動,楊凡恢複瞭如常表情。
“來時的路。”
人依舊還是那個人,卻又不再是那個人。
石望微微一怔,似乎冇有完全明白,隻能默默地再站好,守在對方身後。
就在這時,弘政門內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和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
“宣!四川勤王軍、都督僉事、川東副總兵楊凡,平台覲見……”
楊凡回頭重新望向眼前象征至高權力的深宮。外露的情緒頃刻間收斂殆儘,隻剩下屬於大明將領的沉穩與恭謹。
他整了整衣袍,沉聲應道:“臣,楊凡,遵旨!”
在那位傳旨太監的示意下,楊凡邁步踏入紫禁城。
一入門內,氣氛為之一變。先前在門外尚能略微活動,此刻卻真正進入需要極致恭謹的內廷區域。
領路的太監不言不語,隻以眼神和幾乎微不可察的手勢為他指引方向。
楊凡跟著低下頭,目光垂落,緊緊鎖定在自己前方約莫三步遠的地麵上,盯著那被無數腳步磨得有些光滑的青磚。
他跟著太監沿著文華殿與武英殿之間穿堂通道向北行去。耳邊隻能聽到自己靴底與石地麵接觸發出的輕微“嗒嗒”聲,在兩側高牆形成的廊道間迴響,更顯周遭空寂。
楊凡不敢側目,隻能用眼角的餘光感知兩側硃紅廊柱與彩繪梁枋的模糊影子快速向後掠去。
“崇禎,朱由檢…”
在這段隻能低頭前行的青石板上,楊凡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穿越前某個平常的下午。
戴著眼鏡的語文老師總愛在講課文時穿插曆史軼事,在講到明末背景時,曾用帶著幾分惋惜的語調勾勒過這位末世天子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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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春明夢餘錄》記載,官員候召時需在“弘政門報名”,並在紫禁城外指定區域靜候。崇禎帝曾明確要求“勳戚文武諸司等官有欲奏事者,赴弘政門報名候召”,與平台(建極殿後)的地理位置吻合。
崇禎帝登基後重啟平台召對製度,平台召對作為簡化版的政務對談,方便快速即時召見對應大臣,無需等候早朝。他在位17年共舉行189次,袁崇煥“五年複遼”的承諾即在此提出。
明朝官員麵聖需經通政司登記,《明會典》規定“凡官員奏事,先具奏本投通政司”,通政司稽覈後再轉交內廷。平台召對雖為非正式場合,但仍需通過內監接引,符合“先報後宣”的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