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後停頓了片刻,好似在積攢力氣,訴說那無儘的憋屈,“宣大梁廷棟與我本該互為犄角,結果各自退怯,不敢一戰,那總兵王樸,麾下精兵強將,說是朝廷的軍隊,實則是他王家的私產,我欲調他一部協防共擊,他一句‘宣府空虛’便頂了回來……”
說到激動處,他又一陣劇烈咳嗽,這次緩了半晌,才又接著喃喃道:“兵無戰心,將無鬥誌,根源……根源在一個‘餉’字上。朝廷欠餉,累積如山……我千方百計,截留些漕銀,亦是杯水車薪。
懷來鬨餉,我派去彈壓的將領反被打傷……這樣的軍隊,未遇敵先自潰,沿途剽掠,殺良冒功,比虜寇還要凶殘……我,我拿什麼去約束?”
“清軍來去如風,我分兵把守,反被其逐個擊破。每日看塘報,不是這裡被破,就是那裡被屠,我……我空有本兵之名,卻無迴天之力……”
說著,張鳳翼臉上神采黯淡了許多:“我……我知道自己才具不足……性子也軟,天啟年間在遼東……我就怕了……這次……更是服這大黃……也不過是想弄個病逝的體麵,不想累及家人……”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突然爆發出光彩,死死盯住楊凡,枯瘦的手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楊將軍!”
他聲音陡然變得清晰且急促,“我張鳳翼……是完了,但你看得到……這大明朝千瘡百孔,需要能臣!更需要猛將!你……你不一樣!你在京畿打了勝仗!你在通州守住了!陛下看重你,你簡在帝心!”
他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時日無多,已是行將就木之人……我隻求你……看在我們書信提前之所言,看在我派勇衛營助你守住通州的份上……保我家族,不求他們富貴,隻求……不受我牽連,能平安度日即可……”
他的手劇烈顫抖著,眼神中充滿了最後的卑微祈求:“你答應過我的……運籌之功……”
“你會儘力吧?楊將軍,給我……給我一句準話……”
楊凡感受著胳膊上傳來的力度和冰涼,看著張鳳翼那瀕死前極度渴望得到一個承諾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清晰:
“本兵放心,隻要在下還在朝一日,必當儘全力護佑貴府周全,至少落個富家翁安穩度日。”
聽到這句話,張鳳翼緊繃的身體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抓住楊凡胳膊的手猛地鬆開,頓時癱軟在床上。
他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眼中那最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放鬆與空洞。
“好,好,如此我便安心了……”他喃喃著,目光逐漸渙散,重新望向那虛無的帳頂,不再言語。
休息了片刻,張鳳翼又繼續悠悠道:“聽聞楊小友今日就要麵聖,老夫特意趕在之前與楊小友見一麵……老夫做了五年兵部尚書,自認為對皇上性格是知曉的,今日楊小友麵聖,還想嘮叨兩句……”
楊凡見自己承諾幫助張鳳翼後,對方馬上變為自己同一陣線,當即認真點頭道;“還請本兵點撥在下一二。”
張鳳翼悠悠注視著楊凡,輕聲問:“楊小友千裡勤王,與建奴正麵對攻,立下驚天大功,不知所求究竟為何?”
楊凡一時語塞,雖然對方已經油儘燈枯,但有些事情,他仍然不能與他人言。
張鳳翼看出了楊凡的微表情,也不逼迫而是拋出選擇題:“楊小友一戰剿滅建奴三千……世人無人有此戰績可出楊小友其右。
依著陛下的性子,怕是想留楊小友在宣大、或薊鎮、或關寧……若是應對得好,京營也並非無可能,不知楊小友所為何處?”
楊凡沉默一會兒,才搖頭說:“宣大、薊鎮、關寧、京營皆太遠,末將隻想返歸川內,練出更多強軍……”
張鳳翼有些奇怪地抬頭看著他,半晌,他麵色舒展,開始替楊凡分析:“若按楊小友所想,該如此這般……”
半時辰後,兩人已商議完畢,楊凡起身告彆這位尚在位的兵部尚書。
楊凡伸手觸摸到屋門時,他最後回頭與對方深深對視一眼,楊凡知道這是他們二人第一次見麵,但也將是最後一次見麵。
“在下必定竭儘全力。”
“如此,便謝過楊小友了……”
楊凡點頭,最後朝這位油儘燈枯的老人一施禮,便默默離開。
屋內的隻剩下張鳳翼一人,不多時剛纔圍在床邊的年輕人再次進來。
張鳳翼強打起精神,吩咐道:“快…去拿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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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明史·職官誌》統計,崇禎十七年間更迭兵部尚書十四人,張鳳翼因與首輔溫體仁交好而任職五年。
張鳳翼任職這五年明末財政難以為繼,據《明史·食貨誌》記載,崇禎六年欠餉累積達540萬兩。張鳳翼作為兵部尚書隻能被迫多方協調,挪用南京糧儲、截留南方漕銀,甚至請求典賣宮廷器物。
但張鳳翼提出“暫緩遼東、專剿流寇”的奏疏,被東林黨扣上“棄地賣國”罪名,閹黨則借宣府失守攻擊其“畏敵如虎”。其“海運遼餉”方案被禦史吳執禦斥為“蹈汪直故智”,與嘉靖朝倭寇之亂強行類比。
同時糧餉匱乏導致軍隊戰鬥力喪失,《明史紀事本末》描述:“宣大軍士無鬥誌,遇敵輒潰,甚至為清軍嚮導。”這種紀律崩潰在《明季北略》中被歸因於“朝廷失信於士卒,士卒亦失信於朝廷”。
麵對軍事潰敗,張鳳翼嚴重心理崩潰,每日服食大黃導致腹瀉不止,《明史紀事本末》描述其臨終前“猶據案批答軍書,手顫不能成字”。
正如《明史》所言:“鳳翼非無才略,然處末世,受製於積弊,雖欲有為而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