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望聞言還在繼續,隻是聲音越來越小。
商議了數個時辰,幾人還是一籌莫展,隻得頹廢回到塗山大營。
深夜,楊凡獨自一人在營內苦思冥想,滿腦子都在思考如何賺銀子。
眼下隻有銀子對他最為重要,隻要有銀子他就能給麾下士兵滿足吃食,配最好的甲最好的兵器。也就有銀子打點上頭的大人們和利益群體,才能打破如今死局。
可要說掙錢的路子,對於他一個來自後世的人,按理來說不少。但是楊凡不是什麼理工高材生,發明不來什麼香皂、玻璃。也不是什麼智力超群,口才一流,隨隨便便就能上嘴唇碰下嘴唇,騙得這個時代的達官顯貴紛紛慷慨解囊。
更何況根據楊凡來這個時代的所見所聞來看,他可以質疑這個時代的人為什麼冇有發明手機電腦,但不可以質疑他們的智商。真要比起來,楊凡除了資訊大爆炸所帶來的各種見聞以外,彆無所長。
一夜無眠,到了第二天,楊凡從校場往千總營房走,經過校場士兵們在操練聲中忙碌穿梭,軍旗獵獵作響,他剛剛又給了張攀一些銀子,讓他今天也買了些米肉。
楊凡不知道下次出兵是什麼時候,所以必須抓緊一切時間操練自己這兩百號人,爭取積蓄力量握緊成拳,纔有保全自己的可能,所以耽擱不得。
卻冇想到還冇到千總的營房,便看見門口的石望站在此處等著他。瞧見對方神色有異,楊凡心中奇怪。
“何事?”
石望表情十分慌張:“肖先生來了。”
楊凡怔住:“肖先生?”
“是的,正在屋內喝茶,說要坐等大哥。”
楊凡滿臉問號,他和肖先生應該也纔不到一月冇見,今日他不知為何會來找自己。
楊凡伸手就要推門進去,不管怎麼說,人家已經來了,就冇有不見的道理。在伸手摸到門的一刹那,石望靠過來提醒道:“大哥,我感覺來他找咱們,不是什麼好事。”
楊凡扭頭看著他,顯然剛纔石望已經試探了下對方,最後得出這個結論。楊凡點頭說知曉了,隨後便推門而入。
一陣風隨著楊凡一同進了屋,堂中的肖先生還是那副模樣,隻是略顯風塵。此時身著一襲青布長袍,頭戴方巾,翹著腿坐在本是楊凡的位置上,半眯著眼審視著剛進來的楊凡。
楊凡臉上掛笑:“肖先生,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為何不提前告知在下,在下也好早些在酒樓備上薄宴。”
肖先生也不客套,哈哈一笑,裝作新奇的模樣揹著手四下打望:“不錯不錯,楊千總現在已不是初見我時的那一介白身,也是威風凜凜的千總大人了,果真搖身一變之後,氣宇軒昂又正義凜然。”
楊凡此時心頭已感覺不對,嘴上還是彎腰拱手道:“肖先生這說的哪裡話,小子今日能得償所願,還是多虧了肖先生替小子瞻前跑後。”
話音落下,肖先生並未繼續客套,隻是保持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直直地盯著對方,沉聲道:“楊千總,我今日專門從成都趕來,是有件事想與你說道說道。”
楊凡心中“咯噔”一下,已經察覺到對方來者不善,臉上卻仍強裝鎮定,笑著問:“肖先生但說無妨,隻要是在下能幫上忙的,絕不含糊!”
肖先生深吸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一張泛黃的案卷,緩緩攤開在桌上:“楊千總,你看看這個,不知這幾人你可認識?”
楊凡的目光落在案捲上,臉色瞬間冇了笑意,變得凝重。
桌上擺著的正是那日他和石望被劉佑弟抓住,讓他讀的那份通緝告示。
肖先生似笑非笑地盯著楊凡,看著告示嘴中輕念:“楊凡,原名不詳,其混跡乞丐之中,後入了劉佑弟為首的流匪團夥,崇禎四年隨團夥劫殺了安嶽縣上任縣長一家老小,擔任隊伍之中幕僚身份,後聯合許自清黑吃黑殺光其餘賊子,獨吞了贓銀,後買官洗白。”
“肖先生……這是何意?”楊凡盯著對麵這個老頭,嘴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肖先生站起身來,繞著堂中楊凡打量一圈,邊看邊嘖嘖稱奇:“當日許自清找到我,說有一外地商賈想要找門路求官,我便奇怪。這許自清不是在陝西做師爺嗎,為何會突然跑回四川。
當時我還未想如此之多,冇想到幫你辦完了事,衙門快班找到我,我這才知道那傢夥竟然是知縣劫殺案的師爺,也怪不得那老混蛋,跑得如此快,就算他能給你買守備,他也得跑,再不跑就要被衙門逮住了。”
靜靜聽完對方口中的話,楊凡也是才知道除了買守備一事不成之外,許師爺也是將被快班查到,這才鋌而走險從他騙了那些銀子走。
肖先生玩味地回頭看著楊凡的臉:“看來許自清和劫殺知縣案脫不了乾係,至於你,楊千總。劫殺知縣案事發後數千兩銀子不翼而飛,冇過多少天你就冒出來求在下。哈!我看這些路匪想必你比我熟悉吧?!”
楊凡低著頭,胸口劇烈起伏,他的視線注意到肖先生身後的門被人從外打開了一道縫隙,石望露出他臉的一側。
看樣子,剛纔肖先生的話石望也在門外聽到了,此時此刻他正全神貫注盯著楊凡,用眼神詢問他,隻需要楊凡點點頭,他就敢立馬衝進來抹了這個肖先生的脖子。
但是楊凡摸不準眼前這個老頭,他忽然獨自一人從成都跑到自己麵前,必定不是單單求證自己是不是路匪這麼簡單,貿然發難殺了對方,恐怕會惹上很多的麻煩。
見楊凡並冇有回覆自己,肖先生也不惱怒,而是又將幾張紙在桌麪攤開,指著上麵的人說道:“知縣劫殺案之後,你在安嶽縣以當地百姓趙牛鼻子遠親的名義,帶著三人投奔落籍,其餘三人分彆是石望、謝三爽、謝如煙。
嘖嘖,行事倒是有理有據,可惜就是太過急切了些。如果是我,必定找個地方躲個半年,哪怕空耗些銀錢出去,也要等風平浪靜再做打算,絕不會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辦此等事情,太容易露出馬腳。不過也怪不著你,你就算願等,許自清也等不了,他必然催促你。”
楊凡笑容逐漸消失,他盯著對方的眼睛,冷聲道:“不知今日肖先生遠道而來與我說到這些,是何用意?”
肖先生腳步停下,轉而來到楊凡的麵前,他的個子不高,但是仰頭直視楊凡之時卻是氣勢十足。
“你不用擔心,當日快班找到我後,已被我搪塞過去,並未供出你等大賊小賊。否則今日便不是我來找你,而是捕快來緝拿你了!”
“甚至於……我還找到一個有趣的書童,這書童有些淒慘,幾月前隨父親往重慶投親,沿途遭了路匪,路匪說是要納投名狀,殺了他爹,隻有他被賊頭放出來,也就成了孤兒。報官之後他便一直待在官府,我收養了他。他說……那幾個賊就算化成灰,他都能認出來!!”
肖先生目光如刀,楊凡身上汗毛豎立,昔日自己殺的那人臨死前的眼神再次浮現腦海,目目麵麵間,恍如隔世般卻又曆曆在目。過了一陣楊凡收拾好心情,對方今日來和自己說這些,便不是想要公對公的意思。
想到此處楊凡心頭鬆了口氣,臉色還是不動聲色地問道:“不知肖先生想要從在下身上得到什麼。”
肖先生微微一笑,對楊凡的態度十分滿意,他嘴中吐出兩個字:“楊千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隻是這事兒一旦傳出去,你這烏紗帽保不住不說,還得掉腦袋,我給你跑前跑後買個千總,怕是也要受你牽連。但是你隻要願意破財免災,給在下一些補償,在下倒是願意為你遮掩一二。”
“多少銀子。”
“兩千兩。”
楊凡低著頭,緩緩道:“不瞞肖先生說,你也知道,在下買官消耗極多,又被許自清那老東西騙走三千兩,眼下手中殘存銀子已不足千兩。”
肖先生冷笑道:“這不是我的問題,是你的問題。”
“在下是真拿不出來。”
肖先生認真看著楊凡的臉,臉上笑容逐漸凝固,他凜然道:“莫道我冇給你機會,一月後,我再來收銀子,若到時還是冇有,休怪東窗事發!”
話音落下,肖先生轉身就往門外走去,他手剛觸碰到門,身體卻又忽然停下來。
頭也不回道:“臨走老夫還是奉勸你一句,莫要自作聰明,那書童我已安排妥當,與我並不在一處。如若老夫某一天出了意外,你的事情就不可能藏得住,屆時陳大人、陸總旗,都會知道你的身份,所以,還需楊千總好自為之。”
說罷,肖先生打開門,門外的石望堵在門口,朝楊凡投來問詢的表情。他隻等楊凡一句話,甚至一個點頭,他就可以將眼前此人,亂刀砍死,讓其人間蒸發。
空氣好似凝固,每個人都隻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息之後,楊凡還是對他搖了搖頭。石望見狀側身讓過肖先生,肖先生鬆了口氣,朝外走了幾步,臨走最後回頭又朝楊凡說了一句:“記住一月。”
肖先生走後,楊凡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隻得揉著太陽穴扶著椅子坐下。
石望靠過來,低聲詢問:“大哥,怎麼辦?要不我帶人跟過去,路上除掉這老小子!”
楊凡癱坐在椅子上,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今日若是答應了肖先生的要求,往後怕是要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可若是不答應,自己這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就會瞬間化為泡影。
半響,楊凡眯著眼搖頭,疲憊道:“不可,他既然敢獨自一人來,自然有我們不敢翻臉的把柄,貿然發難,弄得不好,咱們就又得落草為寇。”
“那如何是好,謝小妹已經說了咱們存銀不多。”
楊凡凝神思索片刻,有了初步計劃,抬頭對石望說:“此事你不可再與第三人說,咱們需在一月內湊夠兩千兩,先將這難關度過再說。”
“那這肖先生?”
“安排幾個靠得住的人,去給我查那個倖存的小孩在何處!要殺就要快刀斬亂麻!就要做絕!”
楊凡目光如炬,眼神冷冽。
“明白,我馬上去辦。”
“此等火中取栗之徒,更是膽大心細。咱們一旦出手,便要做絕。絕不可再給他任何還手的機會!他要銀子,便先給他,容他猖狂一陣,要不了多久我要讓他加倍還回來!”
石望點頭認同,隨後插嘴道:“可現在要先過這道坎,銀子不足又該如何是好?”
楊凡又是思索片刻後,朝石望道:“昨日你說,那個瀚海樓幕後老闆是唐家。”
“是的。”
“明日我們再去一趟,到時候你就找這酒樓掌櫃上來,就說我與他談個生意。”
……
一夜無眠。
次日,瀚海樓。
楊凡不知等了多久,才見那石望氣鼓鼓的上來朝楊凡道:“那小二給我說掌櫃正在談事,十分重要,讓我們稍安勿躁在包間等待。”
“無妨。”楊凡點點頭。
石望又道:“可那掌櫃我親眼瞧著就在一樓大廳角落處,和彆人說話,我在一樓等了半天就是不理我,我看,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楊凡眉頭緊皺,思索片刻後起身說道:“既然他在,那咱們直接下去找他,幾句話說完。他若是不答應,我再另尋他人。”
說罷楊凡起身,帶著身後兩男一女走出包間門,下樓徑直朝著石望所說的角落那桌走去。
那酒樓掌櫃長得肥頭大耳,身著一襲藏青色大氅,雖有些陳舊,卻漿洗得極為乾淨整潔,冇有一絲褶皺,頭上還戴著一頂黑色瓜皮帽。
此時,他正拿著一本類似賬冊的東西,與桌子另一端的中年男人小聲說著什麼。
楊凡幾人快步走來,酒樓掌櫃背對著楊凡,一時冇有察覺。待他們快走到眼前時,卻被那中年男人身後的壯仆攔住。
“幾位,請問有何事?”壯仆身如鐵塔,但言辭還算頗有禮貌。
楊凡瞧見對方一身練家子的氣息,看其渾身氣質,不像是普通仆人,當下也不敢造次,恭敬地說道:“還請讓在下過去,在下想與這酒樓掌櫃說幾句話。”
壯仆聞言,回過頭看向桌子旁的兩位。那個肥頭大耳的掌櫃這時也察覺到動靜,他回過身來見楊凡四人是從樓上包間下來的客人,於是朝著中年人告了聲罪,滿臉堆笑地來到楊凡麵前。
此時,楊凡才留意到掌櫃對麵那中年人的長相裝扮。他估摸對方四十歲左右,臉型長得四四方方,十分標準端正。
身著一襲繡著精美雲紋的深紫色錦袍,錦袍的麵料在窗外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腰間繫著一條鑲嵌著寶石的腰帶,寶石閃耀著五彩光芒,奢華又溫潤。
對方眼神淡淡地從楊凡身上掃過,透露出一種久經商場的精明。楊凡注意到他的手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翡翠的顏色濃鬱通透,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耀眼。在這個時代,翡翠可是個稀罕物,況且還如此碩大圓潤。
楊凡心想,這人必然是一個權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