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的算盤是以督師和兵部尚書的名義,將那支川軍調至麾下,再配合自己手裡勇衛營,或許還能與清軍拚上一拚。
若是僥倖有些戰績,或許還能給他爭個功過相抵。
所以這段時間他也在強令宣大夜不收刺探,但隻是發現建奴主力與西路建奴潰軍合軍後,便開始在固安不斷收縮,下一步意欲何為,目前尚不可知。
然而那川兵卻冇有任由張鳳翼驅使的意思,張鳳翼本想利用身份威壓對方,可隨著聖旨下來,他也是徹底冇了辦法。
聖旨裡聖上毫不掩飾對那川將的讚賞,甚至隱隱有讓張鳳翼督軍“配合”川軍行動的意思。
這一下,他麾下那些滑不溜手的宣大軍頭們更是有了藉口,紛紛表示不願去給那些“川蠻子”當墊腳石,更不願硬碰硬地打大仗。
張鳳翼空有督師之名,卻無督師之實,麾下一盤散沙。宣大兵有恃無恐,可是這打不了仗,張鳳翼卻是第一責任人。
張鳳翼無法,最終也隻能勉強湊了些糧草送去,算是敷衍搪塞了川兵。
但他知道對方怕不會善罷乾休,果然傍晚時分,京師來的斥責信使便快馬趕到,皇帝的語氣冰冷而失望,直言他“畏葸不前、辜負聖恩。”
這無異於雪上加霜,將張鳳翼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擊得粉碎。他獨自坐在黑暗中,隻覺得渾身冰冷,那包大黃似乎又在隱隱召喚。
就在這時,家仆聲音在帳外響起:“本兵,大興縣那邊川東營又派人來了,說有楊副總兵的親筆信。”
聽了這話張鳳翼頓時心中一陣煩躁,難道又是來催戰的嗎?還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本想揮手拒了,卻還是鬼使神差地想看看對方到底寫的是什麼,他啞著嗓子道:“拿進來。”
拿到信後他隨手拆開,信裡邊的內容很短,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次那個川將語氣態度出乎意料的誠懇。
對方在信中並未指責他避戰,反而理解他節製諸軍之難。接著筆鋒一轉,提出了一個讓張鳳翼心跳陡然加速的建議。
那就是如果張鳳翼能儘力協調可戰的宣大或是京營兵馬,與他川東營合軍一處共戰,並輔助以糧草及情報支援,那麼從今日之後,所有“運籌帷幄、協調各方”之功,便可歸於張本兵名下。
除此之外,待戰事結束楊凡更是承諾會在禦前竭力陳說張本兵有居中調度、保障有力的功勞,以此助其脫罪。
信看完後張鳳翼死死攥著信紙,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他那原本毫本慘白的臉上竟奇蹟般地恢複了一絲血色,渾濁的眼中也重新亮起了紅潤光芒。
這更像是一場交易,一場與他這個瀕死之人的交易。
那川將楊凡顯然深諳官場之道,他不要虛名,隻要實利和生存空間,而將最容易在皇帝麵前含糊的統籌之功讓了出來,這對於一個即將被問罪的人來說,簡直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真保我?”張鳳翼喃喃自語,心中劇烈掙紮。
但很快,求生的慾望壓過了一切,畢竟一個連死都能接受的人,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張鳳翼想抓住這個機會,這樣自己和家族纔能有一線生機。
想到此處他猛地站起身,雖然身體依舊虛弱搖晃,眼神卻突然變得有了神采,他對著帳外厲聲喝道:“來人!”
親衛應聲而入。
“立刻去勇衛營請黃得功、周遇吉、孫應元三位將軍速來中軍帳議事!一定要快!”張鳳翼的聲音帶著一種久違的乾脆。
親衛領命,匆匆而去。
張鳳翼從京師帶出來的八千勇衛營是他唯一倚仗的可用戰力。
而手上這宣府、大同的兵雖有三萬多,但無法真正協同,隻要稍一壓迫,對方就讓張鳳翼向上求餉,言稱要把多年欠餉給結了。
如此這般麾下士兵才能真心死戰,但欠餉一事,根本就是張鳳翼無法解決的死結。
親兵走後,帳內重新剩下張鳳翼一人。張鳳翼來回踱步,隨後又看著手中那包大黃,眼神複雜。
片刻後,他再次向外喊道:“張福!張福!”
老仆張福慌忙跑進來。
張鳳翼立刻吩咐:“你立刻去找隨軍的劉醫官……不!去找附近最好的郎中,多找幾個!打聽一下,有冇有……有冇有解大黃之毒的方子!要快,更要隱秘!”
老仆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馬上注意到主人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星火,也明白了此事尚有轉機。
他頓時興奮得老淚縱橫,馬上跪在地上連連點頭:“老爺!老奴這就去!這就去!”
張鳳翼看著老仆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封可能扭轉命運的信,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
夜幕深沉,東安縣的明軍大營裡,張鳳翼覺得自己命運或許能改。
……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林間空氣有些稀薄。
何劍星抱著膀子靠在一棵老槐樹下睡得正沉,昨晚後半夜是他在警戒,所以現在他極度疲憊。
就在朦朧中,他覺得小腿被人踢了幾下。
“劍星醒醒!有動靜!”是同伍夜不收的聲音。
何劍星頓時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他猛地睜開眼,隻見另外四名同伴都已經悄無聲息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賈伍長手指放在嘴上隨後打了個手勢,眾人見狀心領神會,瞬間星散。
上樹的上樹,伏地的伏地,迅速依托這片稀疏林地和小路兩側的土坎,形成了一個伏擊圈。
何劍星也立刻抓起手邊的勁弩和腰刀,快速隱到了一叢枯黃的灌木後麵。
下意識做完這些,何劍星這才感覺到剛剛甦醒的心臟還因為供血不足、和緊張而砰砰直跳。
他順著賈伍長示意的方向,透過草木縫隙向南邊的小路望去。隻見遠處一道煙塵揚起,騎馬的人影正沿著小路拚命打馬狂奔,對方速度極快,顯然是有什麼緊急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