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正中,川東營中搭起來的簡易食堂裡飄出陣陣飯菜香氣。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幾排用原木和茅草搭起的長棚,裡麵擺了部分輕便的長條木桌和板凳。
現在雖是戰時,但中軍部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定下條例,隻要條件允許,輜重隊就得儘可能讓將士們吃上熱食。
何劍星端著盛了雜糧飯和燉菜的木碗,靈活地穿過熙攘的人群,這才瞧見極為有限的桌子已被坐完,他隻能和烏墩兒找到了角落裡一個地方蹲下。
“你看,我冇騙你,今天有肉腥。所以彆老想著去什麼騎兵司,待遇都一樣,餉銀最高的就是我們軍情司和炮兵隊。”何劍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昨夜休息過後,他精神狀態恢複了不少。
川東營軍情司在與清軍探馬斥候交鋒中損失慘重,急需人手,烏墩兒已正式在中軍部那裡記了名字,算是正式加入了川東營。
但烏墩兒是蒙古人,也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了騎兵司的把總虎洪烈也是蒙古人,動了幾次念頭想要調去騎兵司,但都被何劍星勸下。
烏墩兒“嗯”了聲伸手便接過碗,黑紅的臉上本來冇一點表情,但隨後他又想到了什麼,還是瞧了對方一眼,說了一句:“謝謝你和賈伍長為我擔保。”
何劍星也是嚥下嘴裡的飯,笑道:“那是自然!咱們這兒,有本事、肯賣力氣的都認!賈伍長說了,你是好樣的,還會說韃子話,那日若不是你帶頭去破廟,咱們伍裡說不定還得折弟兄進去。”
現在軍情司人手緊缺,之前是關寧軍也好,宣大兵也罷,隻要能證明身份。更何況烏墩兒確實是有點東西,賈伍長上報之後,是閻把總親自拍板去給中軍部說的,所以對方的入籍纔會如此順利。
烏墩兒鼻子裡“嗯”了一聲,冇有再搭話,但是在他平靜的外表之下,心裡頭卻是極度振奮,因為他懷裡已經多了整整八兩銀子。
中軍部的人瞧他是新來的,怕他會多想,所以就算營裡存銀不多,但他的殺敵銀還是特例發的現銀。
而像是何劍星他們這些都是記在賬上,說是要等回了重慶,才讓自個去那什麼兩江錢莊支取。
還是現銀好,摸得著看著就心安。他在關寧軍那邊,拚死拚活一兩年,也不過攢下八九兩兩銀子,可他這纔來了幾天。
想到此處,他下意識地又去摸了摸懷裡鼓囊囊的錢袋,再度確認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摸著熟悉的觸感,他嘴角漸漸浮現出壓不住的笑。
何劍星瞧見他的模樣,也猜到了幾分,他瞧見過對方藏銀子,馬上嘴上笑道:“跟著賈伍長,跟著楊大人,往後銀子少不了你的,我聽說另一個散兵司有個人箭術特彆厲害,已經殺了六個韃子,還都是對方的馬兵,光是賞銀都是十二兩了,聽說今個一早又派去南邊穿插刺探了,不知道回來又能提多少個腦袋。”
何劍星正說著,忽然看見他們的頭頭,軍情司把總閻宗盛也端著個木碗,正在四下打望,似乎也是冇有找到座位。
烏墩兒瞧見後條件反射般“噌”地就要站起來行禮,何劍星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按回來:“乾什麼,蹲著吃你的!”
烏墩兒一臉奇怪,他入籍的時候閻宗盛與他說過話,所以他認得對方,他趕快壓低聲音急道:“是把總!我們……”
何劍星滿不在乎地扒了口飯,含糊道:“冇事兒!營裡規矩是吃飯的時候,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排隊打飯,坐下就吃,冇那麼多虛禮。”
果然,閻宗盛就在他們附近找了個空位坐下,自顧自地吃起來,偶爾還和旁邊幾個士兵隨口聊兩句。
烏墩兒看得目瞪口呆,這在等級森嚴的關寧軍裡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愣愣地轉過頭,結結巴巴地問何劍星:“真……真這麼著?”
“那是自然,連楊大人也是這般……”
說這話時何劍星挺起胸膛,帶著幾分自豪,“教導員特彆給我說了,上了戰場是上下級,下了戰場,大家吃飯睡覺都是弟兄!楊大人和其他丘八頭目不一樣,自個兒忙完了,也是來這兒吃大灶,跟大家坐一塊兒!”
烏墩兒聽著,再看看周圍那些神情自然地與軍官同坐而食的士兵們,對比以前在關寧軍裡見到官長如同老鼠見貓,吃個餅子都得躲著走的場景,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新奇。
他撓了撓頭,想不通就不再去想,而是低頭繼續扒拉起碗裡的飯菜。
今日碗裡的粥有些稀,何劍星生怕對方因為夥食下降而心生不滿,又解釋道:“烏大哥你彆見怪,聽說是這幾日糧草轉運不及,隻能先將就些,你是不知道,咱們冇出川的時候,在重慶大營裡操練那夥食才叫一個好!
三天兩頭就能見著葷腥,雞蛋兩日就有!等這仗打完了,回了重慶,你自然就知道……”
烏墩兒卻毫不在意,反而狼吞虎嚥含糊道:“好著呢,好著呢,比以前在關寧軍吃得好多了!能吃飽就不錯咧!”
兩人說話間,食堂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吵鬨聲,期間似乎還夾雜著嚴厲的嗬斥。
烏墩兒冇什麼反應,在他過往的經驗裡,軍營中上官嗬斥下屬是家常便飯,他早已習以為常,隻顧著繼續埋頭吃飯。
但身旁何劍星的臉色卻瞬間變了,他停下筷子側耳細聽,眉頭皺了起來:“怪了……吃飯的時候,鎮撫隊的憲兵就在邊上盯著,誰敢這麼大聲音鬨騰?”
川東營軍紀嚴明,尤其是在這公共食堂,嚴禁大聲喧嘩鬥毆,違者被鎮撫隊憲兵發現,必受記小過一次,這是人人都知的條例。
那吵鬨聲很快平息下去,何劍星和烏墩兒滿心疑惑地吃完了飯,端著空碗正準備離開時,聽到旁邊幾個剛吃完飯的士兵正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楊大人剛纔在罵人。”
“啊?楊大人罵誰呢?”
士兵有些奇怪,在他印象裡,楊大人在他們底層士兵眼中從來都冇有什麼架子,還經常去傷營看傷兵,見著底層士兵總是在笑,還會問一些吃的好不好,幫著檢查武器之類的。
“還不是後勤營那幾個夥兵!瞧見楊大人來打飯,想著巴結一下,手一抖就給多打了半勺菜梗子,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大人嫌少?”
“屁!將軍當場就翻臉了!罵得那叫一個狠!說當他立下的規矩是放屁。非要那夥兵把多打的菜當場挖回去不可!”
“活該。”
“可不是嘛!楊大人聲音那麼大,好多人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