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休整了一夜的川東營大寨恢複了生氣,炊煙裊裊,但中軍帥帳內的氣氛卻比昨夜更凝重。
各級將領再次圍聚在地圖前,一夜之後,更多的訊息如同雪花般傳回,卻無法決定出他們這支軍隊的一個去留。
讚畫周博文首先彙總軍情:“經夜不收確認,鑲紅、正紅旗潰兵已抵達固安附近,與阿濟格四萬建奴主力順利彙合。彙合之後,建奴主力並無立即北上報複或尋求決戰的跡象,隻是在固安周邊紮營持續收縮兵力,其後續動向不明。”
“固安距此約八十裡,按建奴行軍速度至少需兩日路程。目前看我軍尚有周旋餘地,暫時安全。”
這算是個不好不壞的訊息,至少給了喘息之機。
“但我軍糧草告急,京畿之地滿目蒼夷,建奴、他部官軍遍地走……”
周博文還在說,楊凡卻揮手打斷,他先插話說:“東安縣方向的張鳳翼張本兵給我們送了一批糧草,可解燃眉之急。”
眾將聞言一鬆,之前騎兵司突襲建奴營盤,但被建奴正紅旗步兵回防逼退。而他們之前沿途行進,在黃河以南楊凡還可以依托唐家發動用金錢攻勢,用銀子買高價糧,但到了京畿他是真的冇了法子,買不到糧不說,就算買到糧食,也容易被建奴劫了,或者被其他官軍半途劫走。
楊凡語氣十分無奈,又說:“糧草送到後,京師方麵……”
“天使清晨又至,帶來陛下催戰旨意。陛下已將捷報通傳天下以振士氣,並嚴令我等‘再創佳績’,不可使建奴喘息。旨意中明確說,已下令宣大總督梁廷柱和兵部尚書張鳳翼部、以及通州高起潛部與我軍協同作戰,共擊建奴。”
然而,與這紙激昂催戰的聖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派去東安縣和通州兩路友軍的夜不收,其帶回來的冰冷現實。
“派往東安的弟兄回報,”楊凡拿著剛收到的塘報,“張本兵稱其所部京營、宣大兵馬疲糧匱,需固守東安保障漕運要道,京營更需留備調用,以防京師不測,聲稱其責任重大,無法分兵前來合營,隻讓我軍相機而動,他必為後援。好在見我軍風頭正勁,為我軍送來的那批糧草勉強可共五日所需。”
張鳳翼作為兵部尚書,是全國軍事行政的最高負責人,奉命督軍宣大邊軍與京營的勇衛營,其駐紮東安縣,與阿濟格的清軍主力觀望相持,互相牽製。
其聲稱守護東安,將此處作為宣大邊軍支援京城的糧道樞紐,保障後勤運輸。但卻忽略需要他居中協調,策應各方勤王軍。
此前京師就多次指責他逗留不進,雖督軍駐紮東安,卻始終按兵不動,即便勤王軍陸續抵達,他也以“需待宣大邊軍全員集結”、“糧道需再加固”為由,不主動向清軍發起進攻。
楊凡放下來襲東安縣的塘報,拿起另一封,神色更重。
“通州那邊更甚,高公公直接說關寧軍奉命駐防通州,護衛京師東大門,寸步難離。還說……還說我軍既然能獨力大破建奴西路軍,想必對付清軍主力阿濟格亦不在話下,他就不來分功了!糧草更是推說週轉不便,一粒也無。”
帳內頓時一片嘩然!
“豈有此理!這分明是坐視我等孤軍奮戰!”
“陛下明明下了旨意,他們竟敢陽奉陰違!”
“什麼糧匱力疲!分明是畏敵如虎,怕折了自己兵馬!”
“我看他們是嫉妒我軍功勞,想等我軍與建奴拚個兩敗俱傷!”
將領們情緒激動,爭吵不休。
高起潛核心身份為宦官監軍,受崇禎帝委派駐守通州,直接對皇帝負責。名義是督守通州及京畿東部防線,監督部分京營和本地軍隊,保障北京東大門安全。
但至今年清軍再次入關開始,高起潛駐守通州期間,始終以“固防”為由,拒絕主動馳援周邊戰場。
上次大同王樸在京畿南郊與清軍小戰,對方求援快馬到了通州,高起潛也僅派少量兵力虛張聲勢,核心部隊始終龜縮通州城內畏戰避敵。
此時帳中,更多人強烈反對再與建奴作戰,認為冇有友軍策應,孤軍深入對抗四萬清軍主力,無異於以卵擊石,昨日勝仗的成果可能付諸東流。
還有人建議乾脆向後收縮,靠近京師紮營,至少安全些,但這樣又恐被朝廷責罵畏戰。
“安靜。”
楊凡充滿威嚴的聲音壓過了爭吵,他眉頭緊鎖,手指在地圖上固安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眼前的情況確實棘手,他已拔得頭籌,卻也因此導致自己騎虎難下。
皇帝催戰,期望甚高,但友軍避戰,他又孤立無援。敵軍主力近在咫尺,雖暫無動靜,卻如臥榻猛虎。
他深知稍有不慎,這支剛剛立下大功的軍隊就將墜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貿然進攻是冒險,畏縮不前是抗旨,向後撤退則可能被視為潰逃,同樣會授人以柄。
沉吟良久,楊凡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已經有了計劃:“陛下催戰,期望我等再立新功,但用兵之道,豈能一味蠻乾?張鳳翼、高起潛不願合兵,其中雖緣由複雜,但我容不得他們坐後觀望,隔岸觀我們與清軍打生打死!”
他目光掃過眾將,他話冇說完,實際上現在清軍有了防備,下一次若是野戰怕是會被清軍群起而攻,所以他現在隻想會合友軍,避免被清軍圍攻。
“我自當再次去信通州、東安縣,嘗試最後交涉,同時也將向京師澄清兩方情況,請聖上定奪。”
群將聞言肅然,楊凡意思很明確了,眼下不會因為皇帝在後邊拱火利誘,就帶著他們全軍再與建奴血戰。
而且現在楊凡有直達天聽的獨奏權力,不受上官內閣阻攔,隻要表明通州、東安縣數萬兵馬不願協作,僅靠他們五千殘軍自然是不可能的。
見群將安靜下來,楊凡繼續說道:“在這之前當務之急,是弄清阿濟格主力的真實意圖,他們為何按兵不動?是收縮兵力?下一步又是意欲何向?”
“傳令散兵司、軍情司所有夜不收,全部南出,騎兵司居中設卡,隨時以為後勁,重點偵查固安方向清軍主力動向,有任何異動,立即回報!”
“同時,全軍繼續保持戰備,加固營壘。”
楊凡冇有盲目遵從催戰旨意,也冇有消極避戰,而是將主動權抓回自己手中。
眾將雖然心思各異,但見主帥已有決斷,也都壓下吵鬨齊聲領命。
帳議散去,楊凡獨自站在帳口,望向南方固安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已經有了一支類近現代軍隊,足以獨步南北,但卻並非無敵,京畿西郊他左翼一千二百步兵遭到六千騎兵集群衝鋒,就險些崩潰,全靠憲兵鎮撫和散兵灰瓶支援。
現在麵對十倍於他的建奴,他必須步步為營,先不求再建功,先求如何保全他這支來之不易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