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將旗下,揚古利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透過瀰漫的硝煙,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犁過一遍遍的死亡地帶。
隨著明軍炮火徹底打垮他們的炮陣,便調轉炮口,他們的盾車戰術,也幾乎失敗了。
近百輛楯車,麵對明軍上千發炮彈覆蓋後,此刻還能在明軍陣前八十步左右艱難移動的,隻剩下寥寥十餘輛,如同狂濤中即將傾覆的孤舟。
其餘絕大多數,早已化為了遍佈進攻路線上的支離殘骸、碎裂木塊和扭曲的金屬。明軍的火炮,將清軍原本無敵的移動堡壘群收割得七零八落。
進攻的道路上,倒伏著不少的鑲紅旗重步兵和漢軍旗兵的屍體,傷者的哀嚎四起。
木屑、鐵片、破碎的肢體將這片土地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清兵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此刻,明軍陣線上那令人心悸的炮火再次暫時停歇了,但揚古利已經見過對方三次這種臨時停頓,他已經猜到明軍火炮是在緊急降溫以防炸膛,隻是這次明顯時間要稍久一些。
明軍正麵和左右兩翼的火銃齊射卻持續不停,愈發猛烈密集。
鉛彈密集如網,不斷三麵暴露在外的清軍士卒射倒。爆豆般的銃聲連綿不絕,彷彿連綿無絕,永無止境。
揚古利握緊了雙拳,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巨大的傷亡讓他心頭滴血,但他渾濁的老眼中卻並未露出絲毫怯懦或動搖。
他相信八旗勇士的堅韌和近戰搏殺的能力,隻要他們能夠縮短距離貼上去,八旗勇士就能以一敵三,狠狠打穿明軍陣線!
身後傳來了大規模的馬蹄聲以及混亂的腳步聲。
揚古利猛地回頭,隻見正紅旗固山額真都類正率領著兩千正紅旗紅甲騎兵以及四百白甲巴牙喇精銳飛馳而至!
緊隨其後的,是黑壓壓一片、被巢丕昌等降將如同驅趕牛羊般組織起來的上萬名包衣阿哈。
那些被俘虜的明朝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臉上寫滿了恐懼與麻木,被聲刀槍逼迫著湧向前線。
生力軍援軍來了!揚古利眼中精光一閃。
察覺到前方戰局出乎意料的焦灼和艱難,都類冇有絲毫猶豫,立刻飛馬趕到統帥揚古利麵前。
“額駙!”
揚古利深知時間緊迫,八旗勇士不斷倒下,他分秒必爭。
他冇說任何一句廢話,直接對麵前的正紅旗固山額真都類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
“都類!聽令!”
他指著前方硝煙最濃處:“正麵鑲紅旗步兵馬上接戰,你帶來的包衣阿哈,全部壓上明軍右翼去作為後勁,消耗明軍的火銃彈藥和炮彈!告訴他們,衝過去能活,後退者立斬!”
這是最冷酷,卻也最有效的戰術,用這些俘虜的性命,為真正的決勝處打開通道!
接著,他目光轉向那兩千正紅旗騎兵和四百白甲兵:“你的騎兵和白甲兵,緊隨其後!但不是現在衝!也不是衝明軍陣列!等那些尼堪包衣消耗得差不多了,等明軍的火銃射擊出現間隙!看到本帥令旗為號……”
話落,他看向前方仍在苦戰的殘部,聲音冰冷:“傳令碩托和前方各甲喇章京,不惜一切代價,黏住明軍!死戰不退!勝利屬於大清!!”
都類聞言回望戰場,目光所見,遍地都是八旗勇士的屍體,本堅固的盾車支離破碎,佈滿視角每個角落。
遠處明軍占據的瓦窯頭坡地上,火炮開始閃爍,貼近其陣線六十步的八旗勇士成片成片的倒下。
都類回頭陰沉著臉,跟著吼叫道:“是!勝利屬於大清!!”
都類呼喊一聲滿語,身後兩千騎兵和白甲巴牙喇跟著呼喊一聲,拔馬便走。
揚古利目送對方離開,隨即他舉起千裡鏡再次觀察明軍的瓦窯頭坡地,那麵“川東參將楊”的戰旗隨風飄舞,迎風獵獵。
“明國勇士,我承認我低估了你和你的軍隊,但……鹿死誰手,還未落定。”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他放下千裡鏡,目光如刀:“傳令下去,將旗前移至二裡範圍內。”
身旁的戈什哈大驚:“可這會暴露在明軍火炮射程內……”
揚古利目光堅定,冇有膽小怯弱:“讓勇士們伏地,若是轟我們,倒是最好!給了我們兩紅旗勇士時間貫穿敵陣!”
清軍大旗向前來回揮動,大旗隨之向前移動。
大旗在後,剛剛抵達戰場的正紅旗兩千騎兵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他們驅趕著上萬包衣俘虜在前方蠕動。
包衣後方有清軍大旗和兩千如狼似虎的騎兵,任何落在最後的都被後方的騎兵群碾殺。
清軍淒厲高昂的號角聲響徹西郊原野。
此刻明軍正麵已化為人間煉獄。硝煙與塵土混合,遮蔽天日,唯有那連綿不絕的火銃爆鳴與震耳欲聾的炮聲,依舊連綿無絕。
清軍殘存的盾車和緊隨其後的重步兵集團,以一種令人稱讚的意誌,頂著明軍火力網快速衝鋒,每一步都付出了血的代價,卻還是艱難地推進至明軍正麵陣線六十步的距離。
明軍正麵千總一部陣線上,燧發銃的輪番排射,火銃震耳欲聾的齊射聲、鉛彈劃破空氣的尖銳呼嘯聲,交織成一曲冷酷的殺戮場。
前排射擊,後退裝填,後排上前,繼續射擊……動作機械而高效,噴吐出的鋼鐵無情地掃蕩著前進中的清軍隊列。
而更令清軍絕望的是明軍陣後那六十門火炮的怒吼。
它們已經悄然更換了彈種,從遠程轟擊的實心彈換成了專為近距離屠殺而準備的霰彈!每一次炮口烈焰噴吐,都意味著成十上百顆細小的鉛彈鐵珠呈扇形狂飆而出!
轟!
伴隨著又一陣炮聲。
一片未被盾車保護的鑲紅旗重步兵,如同被無形的巨鐮掃過,連人帶甲被打得千瘡百孔,前麵數十人成片撲倒!
轟!
又一輛艱難前行的盾車被霰彈籠罩,推車的漢軍和躲在後麵的清兵慘叫著被打成肉泥,盾車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明軍的火炮每一次轟鳴,清軍的進攻隊列就如同被狠狠啃掉一塊,出現一片短暫的空缺,但很快又被後麵湧上的人填滿。傷亡慘重已不足以形容,這完全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然而,八旗軍紀嚴酷,後退者死,更有揚古利和碩托等悍將督戰。
也或許隻是以往幾十年的連續勝利,讓他們從未相信他們失敗,甚至是被少於自己的敵軍所擊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