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世才話音一落,負責戰略分析的讚畫二隊周博文立即介麵:“昨夜我軍突前行動中,軍情司、散兵司多與宣大、京營錦衣衛及關寧軍夜不收接觸。
據友軍提供情報,目前京師附近,除我軍及長城沿線零散營伍外,大股明軍主要有三:其一,監軍高起潛所率萬餘關寧勤王軍及約七千京營兵,合計一萬七千餘人,現固守通州,聲稱衛戍京師和漕運要道,實則畏與建奴做戰;
其二,位於我軍東南方向之宣大軍隊四萬餘,加之京營近萬,共五萬餘人,由兵部尚書張鳳翼督師,該部雖亦不敢與建奴主力決戰,但仍持續進行騷擾,試圖延緩其中路軍劫掠進度。其行雖對建奴中路軍主力威脅有限,但亦難直接支援我軍,然牽製作用不容小覷。
故好訊息是,原讚畫房推演的清軍中路軍四萬餘人可在兩日內馳援西路,現因宣大軍隊騷擾,此時間預計將延至三日。”
清軍中路軍乃此次入塞絕對主力,若其快速西援,川東營將麵臨滅頂之災。
周博文續道:“除上述兩股外,第三股即為京師城內京營。據所遇錦衣衛探子言,京師京營理論編製雖有二十五萬之眾,然實能戰者僅二萬餘人。
兵部尚書張鳳翼督師外出時已帶走京營的勇衛營八千人,另七千京營調駐通州歸高起潛節製,此刻城內可用於防守之京營近萬人。加之錦衣衛、五城兵馬司等輔助力量,總數約在一萬數千。
故而讚畫房建議,若能嘗試說動京營派出哪怕上千人馬佯攻西路清軍側後,哪怕不攻也可形成夾擊之勢,牽製對方部分,使我軍能從容擊潰當麵之敵。同時,應即刻派遣塘馬聯絡東安縣之宣大、京營軍隊,令其務必全力黏住建奴中路軍,阻其西援!”
兩位讚畫分析完畢,帳內諸將低聲議論片刻,目光最終齊齊聚焦於楊凡身上。
時機緊迫,不容贅言。
楊凡當即總結道:“我軍孤軍深入,兵力僅六千。虜軍,以逸待勞,數倍於我,且已搶占林青塔地利。其騎射精銳,遠非流寇可比……”
帳內一片寂靜,唯聞粗重呼吸之聲。所有將領都明白,這意味著他們已如同一柄尖刀,直插傳聞中天下無敵的建奴眼前!
楊凡霍然站直,聲音陡然拔高,壓過帳外喧囂:“但我等無人可阻!區區建奴更是螳臂當車!我即刻上奏京師!呈報我軍已至!意圖殲滅京畿西郊建奴!懇請京營出城牽製!”
戰前打氣後,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掃過眾將,斬釘截鐵道:“待千總三部渡河完畢,予一刻鐘休整,隨即全軍北上,搶占瓦窯頭坡地。
此戰,有進無退!本將就在中軍,與諸位同生死!今日一戰,我等川東營將為天下所見!諸位俱是一榮俱榮,為京師滿朝文武所見!為聖上所見!諸君之功業,亦當名垂青史!”
“得令!”
眾將轟然應諾,血氣上湧,大步衝出軍帳,各歸本部。
戰前簡報結束,帳外,號角蒼涼,戰鼓咚咚擂響,大戰一觸即發。
楊凡自懷中取出反覆檢視多遍的奏疏手本,喚來了親兵……
……
午時初,烈日當空。
紫禁城,本該早已結束的早朝,因建奴蹂躪京畿而延長,殿內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參將馬如龍率八百騎馳援河西務,中伏,全軍覆冇,馬如龍陣前被斬。”
“清軍前鋒突襲順義,守備陳弘謨棄城而逃,虜獲戰馬兩千,控潮白河渡口。副總兵李廉出城迎戰,中伏被圍,自刎殉國,所部三千儘歿。”
“副將董一元押送糧草至良鄉,夜遭襲,損糧車五百、騾馬兩千,董一元僅以身免。”
“建奴於文安劫漕糧五萬石,強征民夫修船,意圖水路犯天津。知縣丁師孔率鄉勇巷戰,身被七創,猶持刀力戰,最終遭梟首示眾,妻小五人投井殉節。”
“虜酋更令朝鮮使臣隨軍觀戰,以示其強,辱我天朝……”
清軍大營近在京西郊外,壞訊息如雪片般傳來,無一不令人心墜冰窟。
崇禎帝朱由檢端坐龍椅,五指深深摳入扶手雕紋,手背青筋暴起,彷彿欲將城外囂張的清軍捏碎。
良久,他才無力地鬆開手指,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歎息。
“整整一月有餘……”皇帝突然開口,聲音枯槁如深秋落葉,“建奴鐵蹄踏遍京畿,荼毒生靈,爾等的精兵強將,卻仍在通州、東安縣作壁上觀……”
文武兩班鴉雀無聲,緋袍玉帶的重臣們垂首盯著青石板,彷彿要將地磚上看出裂紋。
“高起潛奏請增調天津水師協防,張鳳翼求撥三萬兩犒軍銀,稱宣大軍隊欠餉已久......”
話音未落,忽然左僉都禦史出列:“高起潛擁關寧軍萬餘,終日以守漕運為名緊閉通州城門!張鳳翼攜上萬京營出站戰,還督宣大,共勁旅五萬,竟稱需待薊鎮援軍,實則建奴斥候已出現在他們東安縣十裡外!”
彷彿冰麵乍裂,言官們頓時跪倒一片。
給事中吳執禦額觸地磚泣奏:“張鳳翼日日呈報軍中缺餉,然戶部查證宣大軍八月餉銀早已撥付!高監軍更縱容京營劫掠民糧,所謂‘持重待援’實為畏敵如虎!”
這些日子崇禎帝連續下旨,斥責張鳳翼“擁兵觀望,致賊縱橫”,要求其“速督京營、宣大軍進剿,勿得遷延”。
每日朝堂之上,言官更是輪番彈劾,如禦史吳執禦上疏痛斥“鳳翼坐擁大軍,日費軍餉,卻聽賊劫掠,無一字奏捷”,
“臣彈劾宣大總督梁廷棟,藉口“糧餉未集”按兵不動,聽聞清軍逼近,馬上棄城奔逃!”
崇禎帝感覺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有些疲憊地擺擺手:“派人覈查,如若是真馬上將其革職查辦。”
自兵部尚書張鳳翼被彈劾後,其自告奮勇要出京師督師,以對抗建奴。
起初崇禎是寄予厚望的,還從京營裡撥調了最驍勇善戰的八千勇衛營給他,再讓他直接指揮宣大邊軍。
但是張鳳翼表現讓他越來越失望。
後來麵對崇禎帝的頻繁催戰,張鳳翼隻能不斷上疏誇大清軍的機動性與戰鬥力。
他在奏疏中稱:“賊馬多行疾,一二日而十舍可至;我步多行緩,三日而重繭難馳”,強調他們在兵力、裝備、後勤等方麵的全麵劣勢,認為“眾寡、饑飽、勞逸之勢,相懸如此,賊何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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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清軍故意在明朝附屬國朝鮮麵前揚威,其朝鮮世子李溰在盛京記錄:“清人自七月入塞,所過屠戮,明之守將非降即死。其掠獲人畜載車三千餘輛,絡繹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