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吐出兩個字,隨之眼神灼灼,“如今流寇雖仍猖獗,但能打流寇的官軍多如牛毛。唯有遼東建奴,纔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若能在此事上有所作為,哪怕隻是斬獲數百級,其分量也遠勝剿滅萬千流寇!我想尋機北上勤王,與建奴真刀真槍乾一仗!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楊凡不僅能打流寇,更能對抗國朝大敵!”
聽到“建奴”二字,馬祥麟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賢弟,你有此雄心為兄佩服。但是建奴,不好打呀……”
他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曾經的戰場:“為兄當年隨軍北上,與建奴有過交手。那不是流寇般的烏合之眾。他們甲堅兵利,尤其是白甲兵,往往身披兩三層重甲,悍不畏死,弓馬純熟,衝擊起來猶如排山倒海!其騎兵來去如風,戰術刁鑽,絕非搖黃、陝地的闖寇可比。每一次接戰,都是硬碰硬的消耗,傷亡極大……和建奴打,比我們以往打過的任何仗都要凶險數倍!”
馬祥麟的語氣接著又變得極其嚴肅:“賢弟,你的川東營能打,為兄知道。但剿流寇的經驗,對上建奴未必好用。此事,你還要三思,萬萬不可輕敵!”
楊凡認真地點了點頭,對馬祥麟的告誡深以為然:“兄長金玉良言,小弟銘記於心。建奴之凶悍,我雖未親曆,亦有耳聞,絕不敢小覷。”
但他話鋒一轉,自信地道:“不過,兄長也請看今日之川東營,已非昔日吳下阿蒙。小弟麾下將士,曆經大小數十戰,已是百戰精兵。火器方麵,如今能量產之銃炮威力射速皆遠勝以往;兵員構成除川中子弟外,更有兄長支援的上千石砫狼兵,亦是悍勇無匹。”
他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我並非要孤軍深入與建奴主力決戰。但若有機會北上,哪怕隻是作為偏師策應,協防某處關隘,有所斬獲便是,並非定要與建奴拚個你死我活。”
看著楊凡自信而堅定的神情,馬祥麟知道這位義弟心意已決。
他沉吟良久,最終重重拍了拍楊凡的肩膀,歎道:“罷了!既然你已思慮周全,為兄也不再多言。隻盼你萬事小心,莫要貪功冒進。若真有北上之日,我石砫兒郎,仍可助你一臂之力!”
“多謝兄長!”楊凡鄭重抱拳。
兩人又對談幾句,話題漸漸轉向了川中的局勢。
楊凡抿了口茶,語氣略帶嘲諷:“年前朝中可是熱鬨。又有人上書彈劾四川巡撫甘學闊剿撫無方。這下好了,這位甘巡撫屁股還冇坐熱,就要挪窩了。聽說要調任陝西巡撫,也不知是明升暗降還是怎的。”
馬祥麟對此雖未過多在意,但石砫自成一派,亦同屬四川防禦體係,故而也有所耳聞。他點頭道:“確是。聽聞朝廷已議定,由廖大亨以右僉都禦史銜,接任四川巡撫。”
楊凡歎了口氣,“這川撫之位,真是如走馬燈一般。張論、王維章、再到甘學闊,如今又是廖大亨……短短數年,已是四易其主。如此頻繁更迭,於地方安定,實非幸事。”
“誰說不是呢?”馬祥麟哼了一聲,“個個來都是躊躇滿誌,又個個都怕擔責任。”
話落他忽然想起什麼,笑著指向楊凡,語氣帶著幾分玩笑:“不過話說回來,賢弟去年陸續從我這兒又招走的那近一千兒郎,那可都是好苗子!我石砫宣撫司的兵,向來是朝廷征調都得看情麵,從未有外人能直接從我這土司地裡招兵買馬的,你可是獨一份!母親那邊已發話讓我委婉提醒你,招兵可以,但莫要血戰,我們石柱土家族不及你們漢人人口繁盛,莫要弄得咱石砫家家戴孝,這樣麵上過不去。”
楊凡聞言,也笑了起來,心中感念馬家和老夫人的支援:“全賴兄長與老夫人信重!小弟也是為剿賊大局著想,有了精兵,方能更好地保境安民,不負兄長所托。”
書房內,茶香嫋嫋,兄弟二人的交談聲傳出窗外,與宣撫司內尚未散儘的年節氣氛融為一體。
多事之秋,窗外,是蒼茫的川東群山,以及潛流暗湧的朝局與邊情。
……
自崇禎九年正月開始,流寇在滎陽大會後分兵多路,其中高迎祥、張獻忠部東進鳳陽,焚燬明皇陵,震動朝野。
至九月,流寇主力西返陝西,試圖突破明軍防線。洪承疇當時雖為三邊總督加五省總督,但因長期作戰導致兵力匱乏,僅能集結六千官軍,且缺乏騎兵支援。
洪承疇派總兵曹文詔率三千精銳為前鋒,自領三千督標後繼曹文詔在真寧縣湫頭鎮與流寇遭遇。
曹文詔雖初戰告捷,斬首五百級,但追擊時遭流寇數萬騎兵伏擊。
明軍多為步兵,被包圍後苦戰數時辰,名將曹文詔力竭自刎,全軍幾近覆冇。此役導致洪承疇短期內無力組織大規模進攻,更使流寇聲威大振。
流寇在擊殺曹文詔後,繼續攻略隴州等地,洪承疇因損失精銳且朝廷援軍未到,被迫采取“重點防禦、分兵堵截”策略。
他一麵加固西安城防,一麵檄調賀人龍、左光先等部在潼關、商洛一線設防,但也無法阻止流寇的大規模流竄。
流寇通過“詐敗誘敵”“分兵合擊”等戰術擊敗曹文詔,標誌著流寇其作戰水平從早期的流動作戰向運動戰升級。
李自成在此役後更是提出“以走致敵”的策略,成為明末流寇的重要指導思想。
同時湫頭鎮之戰也凸顯明軍過於輕視流寇,曹文詔雖為名將,但孤軍深入缺乏後援;洪承疇雖擅長剿撫並用,但受製於朝廷催戰和兵力不足,難以實施有效圍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