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體仁看著兩個孫子訕訕的模樣,終究是心疼孫輩,長歎了口氣,揮揮手:“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喜好,老夫是看不懂了。”
他隨即轉頭對侍立在遠處的老管家道:“去支取二百兩銀子,給他們分了。但莫要再去買那些不當吃不當穿的玩意兒,省著點花用。”
“謝祖父!”兩人頓時喜笑顏開,連忙行禮道謝,揣著他們的暖爐,歡天喜地地退下了。
暖亭裡隻剩下溫體仁一人。
他獨自坐在石凳上,望著孫子們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歎了口氣,喃喃自語:“世道真是變了……這些昂貴玩意,還有人趨之若鶩……真是,奢靡之風日盛。”
沉默片刻,他便揚聲道:“來人。”
一名家仆小跑過來。
“去,將今日時報取來。”溫體仁吩咐道。
這份由南方傳來、如今在京師官紳中頗為流行,其與邸報不同,幾乎冇談什麼政事,大多都是詩詞爭彩,坊間趣聞,就算有些許時聞也幾乎是麵對百姓的風聞趣事。
自從看過時報後,這幾乎成了溫體仁最快捷方便的瞭解外界資訊的視窗,尤其是上麵時常刊登的一些文人唱和、詩詞競逐,更是頗合他心意。
家仆將報紙奉上,這報紙他也是花了銀錢訂閱的尊貴餖版拱花印刷,自然也是有精美版畫的。
溫體仁展開報紙,快速略過那些時政要聞和商賈廣告,直接翻到了文苑版塊,他想看看昨日那場引得不少官員參與的競詩活動,最終評出的甲乙丙等,都是哪些相熟之人得了彩頭。
……
崇禎九年,正月。
年關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
石砫宣撫司內張燈結綵,充滿了邊地土司特有的豪邁與喜慶。
楊凡先畢恭畢敬地去後堂給秦良玉拜年,並送上精心準備的滋補藥材和蜀錦綢緞。
秦良玉對這位兒子的結義兄弟、如今在川東聲名鵲起的年輕參將很是看重,勉勵了幾句,便讓馬祥麟好生招待。
馬祥麟拉著楊凡來到自己的書房,與外麵喧鬨的宴席不同,書房裡燒著暖爐,佈置得雅緻而安靜,更適合兄弟二人私下敘話。
馬祥麟身材魁梧,繼承了其母的英武,此刻卸去了官服,穿著常服,更顯隨意豪爽。
他親手給楊凡斟上一杯熱茶,笑道:“聽說弟妹有喜了?恭喜恭喜!你這速度可比為兄快多了!”
他用力拍了拍楊凡的肩膀,“回頭我挑兩個細心妥帖的妾侍,送到重慶去伺候弟妹一段時間,她們生養過,有經驗。還有我這兒,可備好了給未來乾兒子的大禮,一套長命金鎖,一把小銀刀,保佑他平安健康,將來也像他爹一樣,成為大殺四方的武曲星!”
楊凡笑著拱手:“多謝兄長厚愛,這份心意,小弟代內子領受了。伺候的人就不必了,家中已有安排,不敢勞煩。”
“誒!跟我還客氣什麼!”馬祥麟大手一揮,不容拒絕。
楊凡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盒,遞給馬祥麟:“兄長年年厚贈,為弟無以為報。這是我麾下軍器局近日才試製成功的玩意兒,特帶來給兄長把玩,亦可防身。”
馬祥麟好奇地接過,打開木盒,隻見紅色絨布上躺著一把造型極其精巧的短銃。
銃管鋥亮,握柄采用上等硬木雕刻並鑲嵌銀絲,更引人注目的是其擊發機構,並非傳統的火繩,而是一個小巧的、夾著燧石的擊錘。
“這是……”馬祥麟眼睛一亮,他是武將,對火器並不陌生,立刻看出此銃不凡。
“此乃燧發手銃,”楊凡解釋道,“無需火繩,扣動扳機,燧石擊打即可發火。發射迅捷,便於攜帶,兄長留在身邊,防身或有用處。”
馬祥麟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瞧見這火銃旁邊還刻了自己的字,顯然是專門送予他的。
他嘖嘖稱奇:“真是好東西,賢弟你那邊真是出了能人了!這玩意兒為兄喜歡!”他當即試了試扳機和擊錘的動作,流暢有力,更是滿意。
收起手銃,兩人重新落座喝茶閒聊一陣。
馬祥麟再次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幾分感慨地打量著楊凡:“說起來,賢弟這兩年你的風頭夠勁,去年我在太平縣隔三差五就能聽到賢弟的捷報。馳援陝南,石泉壩、康寧坪都打得漂亮。回頭又在川北成功剿了搖黃,如今這川渝之地,誰不知你楊參將的威名?這官銜,也是一路看漲……”
他拍了拍楊凡的肩膀,語氣是真切的為兄弟高興,也帶著一絲土司少主對這位迅速崛起的結義兄弟的微妙審視。
然而,楊凡臉上卻並未露出多少得意之色,反而微微搖頭:“兄長謬讚了,什麼威名,什麼官銜,不過是虛名罷了。在真正的權勢麵前,依舊不堪一擊。”
楊凡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兄長也知道,小弟還在漢中之時,便差點連未過門的妻子都保不住。漕運總督楊一鵬的一個次子而已,就敢仗著其父權勢,公然逼婚,還帶人衝擊我的產業,甚至施壓斷我嶽家生計。若非恰逢其父倒台……嗬。”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卻說明瞭一切。
“一個紈絝子弟,憑藉父蔭,就敢如此欺壓?”楊凡抬起眼,看向馬祥麟,目光銳利,“這說明什麼?說明咱這點戰功,這點兵權,在那些真正的朝廷大員、盤根錯節的文官眼裡,依舊算不得什麼。武官的地位,終究低人一等。”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堅定而充滿野心:“所以,剿幾個流寇,鎮一方土地,還不夠!要想真正站穩腳跟,讓人不敢輕易動我和我的人,就必須有拿得出手、能讓朝野側目、甚至讓皇上都記住的大功勞!”
馬祥麟神色微凝,似乎猜到了什麼:“賢弟的意思是……”
“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