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遊擊這炮……厲害得緊呐!”虎大威放下遠鏡,由衷地讚歎道。
他身旁的家丁頭子連連點頭:“小的也覺著是,射程、威力雖不及那些紅衣大炮,但也足堪大用。關鍵還是這射速,快得嚇人,這才最多一刻鐘功夫,怕已轟出去二三十輪了。”
虎大威深以為然。
在川東營這二十門火炮連綿不絕的轟擊下,五六百發炮彈如同犁庭掃穴,流寇南坡西翼的土牆防線已被徹底撕開一道兩百餘步的巨大豁口。
由於是仰角射擊,除非後麵的流寇完全放棄山腰土牆一帶的陣地,徹底放棄南坡防禦陣線,否則川東營的火炮始終可以對他們進行直瞄轟擊,持續施加壓力。
虎大威回頭瞥了一眼,隻見祖寬和李重鎮麾下的騎兵軍官們也圍在一起,對著西翼方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他再次舉起遠鏡望向山坡上的堡寨,果然看到有人馬頻繁進出,顯然流寇的頭領們正在商議對策。
虎大威放下遠鏡,沉聲問家丁頭子:“你說……流寇現在能想出什麼招?”
家丁頭子跟著虎大威南征北戰多年,此時隻略一思索,便肯定地回答:“怕又是那老一套的把戲。”
虎大威眼睛一瞪,罵道:“那還不快去準備!我瞧著川東營裡可冇備這個,咱們得趕緊幫幫手!楊遊擊現在可打得順手,莫要讓流寇的歪門邪道壞了咱們銳氣!”
“小的明白!”家丁頭子一抱拳,轉身疾步離去。
虎大威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又舉起遠鏡緊張地望向山坡。
果然!隻見山坡上人頭攢動,層層疊疊的人群如同波浪般分開,空地中推搡出上百名女子……
山坡上。
單調而恐怖的炮擊聲仍在持續。
謝波口乾舌燥,摸出腰間的椰瓢,仰頭想喝口水,卻發現裡麵隻剩下可憐的一小口。
他不知道炮擊已經進行了多少輪,隻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自己則不自覺地大口喘息著。他和其他人一樣,目光死死盯著官軍炮火集中轟擊的那片區域。
那裡已經成了人間地獄,斷壁殘垣間,屍體枕藉,傷員的哀嚎此起彼伏。
僥倖未死的人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一隊紅衣的老營兵剛殺氣騰騰地趕到那裡,顯然是掌盤子派來彈壓的。他們揮舞著刀槍,不斷砍殺著地上的重傷員,試圖阻止那淒厲的慘叫,避免動搖岌岌可危的軍心。
倖存的人們進退維穀,完全暴露在炮口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幸而官軍的炮火開始向豁口兩側延伸,更多段的矮牆在轟鳴中崩塌。恐慌如同瘟疫,沿著整條西翼戰線蔓延。
被集中轟擊的兩百步寬陣線早已支離破碎,死傷枕藉。
堡寨上闖塌天的旗幟無力地揮動了幾下。
又一隊新的廝養和主家被從後方驅趕上來,戰戰兢兢地填補著巨大的缺口。紅衣的老營則更加瘋狂地砍殺著地上的傷員以及逃跑不前者,試圖維持搖搖欲墜的陣腳。
幾個紅衣的老營兵神色匆匆地從謝波麵前跑過,直奔堡寨方向而去。
謝波心頭一緊,知道掌盤子們定是想出了應對山下官軍火炮的辦法。
他心急如焚,知道官軍火炮必須解決!
按官兵這種打法,不出一個時辰,整個西翼非得被打崩不可!萬一炮火延伸到自己這段……想到那血肉橫飛的景象,頓時讓他不寒而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叫罵。
謝波猛地回頭看去,隻見上百名女子被紅了眼的老營兵押了出來!她們個個都被剝去了下裳,赤裸著下身。
許多男廝養哭喊著從後邊追過來,想要搶回自己的妻女姐妹,卻被分出的老營兵亂刀砍翻在地,慘叫聲瞬間被淹冇。
被抓的女子們看著親人倒在血泊中,發出絕望淒厲的哭嚎,拚命掙紮著又要回頭,但被老營兵攔住。
老營兵發出野獸般的尖嚎,粗暴地將這百餘名女子拖拽到最前沿的陣地上。
山腳下的官軍火炮似乎並未因這慘劇而停歇,又一輪炮彈呼嘯而至,其中幾發再度撞入混亂的人群,激起一片血雨和淒厲慘叫。
剛纔破了頭的那個掌令從地上蹦起來,聲嘶力竭地吼道:“官兵還在開炮!!休要誤了破法的時辰!快,砍了!快砍!”
幾個管隊聞令,呼喊著手下毫不猶豫地手起刀落!寒光閃過,數十顆女子的頭顱瞬間滾落在地!
其他女子發出歇斯底裡的尖叫,如同受驚的羊群般拚命朝外奔逃。周圍的老營兵們則如同嗜血的野獸,舉著兵器瘋狂追殺,直至將她們悉數砍翻在地。
緊接著,他們迎著山下官軍炮陣的方向,將這些女子尚溫的屍體拖到陣地最前沿,故意將她們赤裸的下身朝著坡下襬放,形成一條刺目的一線屍體。
謝波心中瞭然。
這是掌盤子們要“破”官軍的“妖炮”。用女人的“純陰之體”,尤其是下身的“穢物”,來剋製火器那“純陽煞氣”。
山坡下,官軍炮陣上瀰漫的硝煙,似乎真的在漸漸散去。
甚至就連那連綿不絕的炮聲,竟也突兀地停了下來!
謝波大喜,他眯著眼細看,隻見山坡下許多民夫提著水桶跑了過去。炮手們則紛紛拿起像拖把一樣的炮刷,蘸了水,在滾燙的炮膛內外用力擦拭。
二十門火炮頓時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破法了!妖炮不響了!!”
陣地上爆發出瘋狂歡呼!西翼陣線上所有人,無論廝養還是主家,都揮舞著武器,興高采烈地狂呼亂叫。
就連東翼的闖營和中部旁觀革裡眼部,也都長長鬆了一口氣。
西翼山腳下,楊凡透過遠鏡,清晰地看到山坡上流寇那如同打了大勝仗般的氣勢。
他放下遠鏡,眉頭緊鎖,扭頭對石望催促道:“快!讓李大偉立刻恢複炮擊!流寇以為他們殺了那些女人就鎮住了咱們的火炮!”
石望應了一聲,翻身上馬親自去傳令。片刻後他又返回,臉色有些為難:“大人,李大偉說各炮已連發超過三十輪,炮膛過熱,必須徹底散熱清膛,否則極易炸膛,現在正全力降溫,無法立即發射。”
楊凡臉色一沉,心頭暗罵這散熱清膛的時機真是恰到好處,偏偏趕在對方搞出這血腥把戲的時候。
此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虎參將派人過來了。”
楊凡以為對方是來詢問停炮緣由,便示意帶人過來。
冇想到虎大威派來的家丁剛一到跟前,便帶著幾分自得地抱拳道:“小的見過楊遊擊!楊遊擊勿憂,火炮被‘陰穢’所克,虎參將早有預料!軍中已備下破解之物,特命小的前來支會貴軍,稍安勿躁!待我部助貴軍破陣!!!”
楊凡還冇完全反應過來,就看見東翼自己陣地方向,在一陣敲鑼打鼓的喧鬨聲中,竟跑出來十幾個赤條條的漢子。
這些人清一色剃著鋥亮的光頭,看模樣都是出家的和尚。他們身後還跟著十幾個兵丁,那些兵丁手裡各自牽著許多大小不一、但毛色皆是烏黑的狗。
這群人呼喊著一路跑到炮隊前方。
李大偉和他的炮手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些兵丁手起刀落,麻利地在陣前將黑狗全部宰殺,接了滿滿幾盆還冒著熱氣的黑狗血。
然後,便見他們殷勤地將這粘稠腥臭的黑狗血,仔細地塗抹在一門門火炮的炮身之上,口裡頭一直唸叨要用這“至陽之物”驅散“陰氣穢物”。
與此同時,那些赤身裸體的和尚則排成一排,對著山坡上擺放女屍的方向,手舞足蹈,聲嘶力竭地念著聽不清的咒語,似乎要用自己的“純陽之體”和“佛法”破解對方的“陰門陣”,避免己方火炮因“穢氣侵擾”而炸膛。
還有些和尚似乎不會咒語,便隨他人站成一排對著山坡上女屍方向叫罵。
楊凡看著這荒誕的一幕,臉頰肌肉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虎大威派來的家丁見狀,帶著幾分得意解釋道:“楊遊擊有所不知,我家大人隨著盧撫台和流寇打了這麼些年,見多了,流寇怕咱們的火器,老愛搞這些邪門歪道。以前冇防備,咱們的火炮火銃冇少因此炸膛傷了自己人。後來學乖了,便備下這些破解之物,有備無患。”
視線中,李大偉似乎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
他表情怪異地瞥了一眼那些還在跳腳唸咒和大罵不止的裸身和尚,以及炮膛上淋漓的黑狗血,搖了搖頭,不再理會這出鬨劇,自顧自地催促炮組成員加快用濕布沾水擦拭滾燙的炮身,讓炮膛儘快降溫。
約莫半刻鐘後,各炮炮長終於打出了旗語,表示炮膛溫度已降至安全範圍,請求繼續進攻。
楊凡見狀,強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對虎大威的家丁點了點頭:“替我多謝虎參將援手。我部即刻恢複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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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據記載,崇禎八年(1635年)的滁州戰役中,高迎祥、張獻忠的農民軍被明軍荷蘭進口的紅夷大炮重創。為破“妖法”,他們聽信術士建議,將擄掠的數百名婦女殺死後倒埋於城牆下,特意露出下體,認為經血和陰氣可鎮住炮火。這種做法源於“陰克陽”的傳統觀念,認為女性生理特征能剋製火器的“純陽之力”。
而官軍雖掌握大炮,卻同樣迷信,如盧象升在滁州戰役中既用火炮轟擊,又懸掛糞瓢“破邪”,反映出全社會對火器的認知大部分仍停留在神秘層麵,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在崇禎十五年(1642年)李自成圍攻開封時,其軍師宋獻策便設計“陰門陣”,令數百婦女裸體列隊麵對城牆,試圖以經血和裸身壓製明軍火炮。守軍則組織裸體和尚在城頭叫罵,以“純陽之體”破解陰門陣,史書記載,其導致雙方火炮均出現炸膛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