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流寇西翼陣地。
在謝波眼中,官軍陣地上驟然響起一串急促的喇叭聲。
緊接著,二十道白煙幾乎同時噴薄而出,瞬間模糊了前方的視線。無數看不清的黑點從瀰漫的白煙中激射而出,尖嘯著迎麵撲來。
大部分炮彈撞在低矮的土牆上,揚起漫天塵土。隻有幾發呼嘯著越過牆頭,在半空劃出弧線後重重砸落在地,又彈跳著碾過幾個躲閃不及的倒黴蛋,留下一地狼藉。
謝波胸膛劇烈起伏,心跳如鼓。
身旁的主家同樣麵無人色,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發顫地自我安慰:“冇事……這炮準頭稀鬆,官兵瞎打……”
話音未落,第二輪炮擊的白煙甚至尚未散儘,山下就又傳來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間隔短得驚人。
目標依舊是剛纔那片飽受蹂躪的土牆。炮彈再次精準地砸在矮牆上,泥土混合著碎石猛烈迸濺,牆根處騰起新的煙塵。
另有兩枚炮彈越過土牆,撞入後陣,引起戰線上一陣騷動,步卒們紛紛驚惶地伸頭張望,但從謝波的位置,根本看不清那兩發炮擊的效果。
但被轟擊的陣線開始出現明顯的混亂。
謝波附近流寇都緊張地探頭張望,主家的脖子也伸得老長。上一輪的炮聲餘音還在山穀迴盪,山腳下火光又一次次爆閃,二十門火炮如同不知疲倦的巨獸,不斷傾瀉。
這一次,終於有兩發炮彈打透了早已千瘡百孔的土牆,其中一枚直接命中前排密集的人群。
瞬間殘肢斷臂混合著血霧沖天而起,那個位置上的十多名流寇魂飛魄散,哭喊著四散奔逃,但立刻被幾個凶神惡煞的紅衣老營兵提刀追上,提著腦袋將他們連砍帶罵地逼回了原位。
這點傷亡,對於闖塌天部數千人的龐大陣列不多,卻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圈圈漣漪。
山下的炮擊冇有停止的意思,心悸的轟鳴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疾風驟雨般的速度持續爆射。
官軍炮陣前方已被濃重的白煙徹底籠罩,炮手們忙碌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白煙深處,橘紅色的炮口焰仍在不斷閃耀,不斷轟擊那一段可憐的矮牆。
“轟隆……”
一聲沉悶轟鳴驟然響起,那一段承受了無數炮擊、足有百步長的矮土牆,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倒塌了。
土牆一倒,蝟集在缺口處的流寇瞬間暴露無遺,緊隨而至的炮彈如同長了眼睛,狠狠撞進那擁擠不堪的人堆裡,頓時激起片片混雜著血肉的煙塵。
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沉重的彈丸所過之處,如同無形的巨犁,硬生生犁開數道觸目驚心的血路。
倒塌的土牆處徹底陷入混亂。謝波看到有人影脫離隊列,飛快地向後奔逃。
紅衣的老營兵馬上提著血淋淋的刀,怒吼著就要追趕砍殺,可還冇等他們追上,就見山下,下一輪炮擊的轟鳴,又如索命符般響起。
人群的驚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混雜一團。
數個管隊聲嘶力竭地交替呼喊。後方,數不清的手推車被緊急推了上來,聚集在西翼後方。
“滾木!礌石!快!給老子往下砸!砸死山下那些狗官兵!”
一個滿頭是血的掌令大聲呼喊,這掌令被倒塌的土牆碎塊砸傷,頭上流著血,狀若瘋魔地嘶吼著。
其他廝養如夢初醒,也彷彿找到了宣泄恐懼的出口。
他們一擁而上,手腳並用地用棍子、木杠的撬動,粗大的滾木和礌石帶著沉悶的巨響和漫天塵土,被推下了陡峭的山坡。
初時它們挾裹著雷霆萬鈞之勢,沿著山坡瘋狂翻滾、彈跳,聲勢駭人。
然而,滾木礌石本不是現在就用的,因為明軍的炮陣遠在坡下一裡之外。這段山坡還很長,巨大的摩擦力下,滾木開始偏離預定的軌跡,有的撞上凸起的岩石或被遺棄的鹿砦,散亂地滾向無人之處。
有的則越滾越慢,頹然失去衝力。沉重的礌石蹦跳著滾出百多步後,勢頭更是急劇衰減,大部分在離明軍陣列還有相當距離的山坡中段就徹底停了下來,陷在土坑裡或被灌木叢死死卡住,隻揚起一片片無用的煙塵。
隻有寥寥不多滾木和幾塊礌石,憑藉著初始的猛烈和相對平直的路徑,頑強地繼續向下翻滾,目標直奔山下明軍炮隊。
“要中了!”
謝波身旁的主家興奮地尖叫起來,彷彿已經看到官軍炮手血肉模糊的慘狀。
官軍炮陣方向果然傳來一陣驚恐的呼喊。
謝波瞪大了眼睛去看,隻見官軍炮陣後十幾輛結構簡單的盾車被民夫們喊著整齊的號子,從炮隊側後方推了出來。
這些盾車由厚實的硬木拚成,正麵蒙著多層浸濕的牛皮,底部裝有沉重的木輪。它們迅速在炮隊前方十幾步的地方,組成了一道雖不長、卻異常厚實的臨時屏障。
轟!哐當!哐啷!
那不多僅存的滾木和礌石,帶著最後的餘威,狠狠地撞在了盾車之上!
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在山穀間久久迴盪。盾車劇烈地搖晃著,木屑四濺,堅韌的牛皮蒙皮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甚至有兩輛盾車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向後滑移了數尺,車輪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溝痕,但卻是全部成功擋住了。
盾車後麵,驚魂稍定的官軍炮手,在炮長嗬斥下再次開始有條不紊地裝填、瞄準。火炮轟鳴聲,片刻之後再度響起。
那個滿頭是血的掌令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眼神空洞地望著山下,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徒勞地揮手讓廝養再推下滾木礌石,但已無人理會。
西翼官兵的炮手,彷彿根本冇有受到任何影響,那催命的炮聲再次響徹山穀,甚至變得更加密集快速。
那段倒塌的矮土牆缺口在持續的炮擊下不斷擴大。
越來越多的炮彈直接撞入後方蝟集的人潮中,掀起片片腥風血雨。人潮本能地想往後躲避這死亡射界,但紅衣的老營兵冇有得到掌盤子的撤退命令,隻能揮舞著刀槍,凶狠地驅趕著,砍殺著任何試圖後退的人。
“嘩啦……轟隆……”
殘存的土矮牆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段接一段地轟然倒塌。
謝波和他的主家呼吸愈發急促,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們所處的位置靠近革裡眼部的中部戰線,暫時還未成為炮火集中轟擊的目標,但現在看來那是遲早的事情。
山坡下,東翼觀戰的明軍步騎,一時間都成了目瞪口呆的看客,被西翼這密如驟雨的炮擊所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