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尖的謝三兒最先發現了妹妹,楊凡和石望兩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個身穿灰色緞子長袍的商人,正停在一個女孩麵前,與女孩背後的中年人討價還價。
那中年人約莫四十多歲,臉圓滾滾的,一看平時就吃得不錯,隻是神色稍帶些風塵,大概是個過路商人,途經此地。
他麵前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娃子,這女娃子和謝三兒雖是兄妹,可長相卻毫無相似之處。單說膚色上來說,謝三兒皮膚黝黑,而女娃子雖然臟兮兮的,卻還是能看出其皮膚較白。
鵝蛋瓜子臉上的五官眉目清秀,鼻尖圓潤挺翹,嘴唇不厚不薄恰到好處,長大後必應當挺好看的,怪不得要被吳家收了,想拿來做小妾。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一隻眼睛淤青,像是傷到了眼球,眨巴眨巴耷拉著始終睜不開,定是被身後那個人打了。
謝小妹身後站著一個乾瘦得皮包骨頭的五十多歲男人,他一隻手抓在謝小妹肩膀上,正向這過路商人誇讚這女子如何如何好。
他的話似乎勾起了商人的興趣,商人彎腰捏著謝小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扭著臉轉來轉去細細檢視,一會兒又把謝小妹的腮幫子都捏得深陷進去,一會兒又翻出對方的牙齒看是否整齊、白不白。
“這閨女好是好,就是哭啥呢,彆哭啊,讓爺看看。哎呀,這眼睛誰打的,這麼好一姑娘,要是成了獨眼龍,那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說著,商人抬起對方下巴,眼睛瞟了瞟她已經隆起的胸脯,笑著說:“跟老爺我回山東成不,給我那小妾當個填房丫鬟。”
“老爺好眼力,這眼睛前些日子摔的,休養幾日便好了。”那男人瞧見買主有意向,更加賣力了。
商人又在謝小妹臉上摸來摸去,轉頭詢問乾瘦男人:“眉眼還不錯,眼睛挺水靈的。多少錢?說個實價,合適我就買了。”
乾瘦男人伸出兩根手指:“不瞞老爺說,這小女賣價三十兩,實價二十兩。”
商人倒吸一口涼氣,大聲道:“哪有這麼貴!!?這眼睛還受傷了,我買她可是擔著風險的,萬一這眼睛養不好,以後成了獨眼兒豈不是砸手裡了?”
瞧見乾瘦男人又要解釋,商人直接給出一個價格:“十五兩!你就說乾不乾!老爺我走南闖北,買了不少,就冇有給過高過這個價的。要是去陝西那邊,全是賣兒賣女的,給八兩銀子買一送一的都有!給你這十五兩已經是我能給的最高價了!”
這乾瘦男人想來便是那吳府的賬房,看出對方已經心動,便咬定自己的價格,隻願意再稍微少一點點。
並且解釋道:“養個閨女長這麼大不容易,至少要十八兩,您是富貴人家,也不差這散碎銀子,可這對咱們貧苦人家來說,那就是一月的糧食錢。”
“富貴人家那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買賣講究個公道,值多少便給多少,這樣,十六兩。”
“這位貴人,十七兩八錢吧。”
“貴了貴了,老爺我還有事,不想在這耗時間拉扯了。我就大方點,十六兩五錢。”
“住口!”
那行商和乾瘦男人猛地一驚,轉頭看向旁邊的公子哥,隻見這公子哥沉著臉,冷冷地看著他們。
“十七兩八錢,我要了!”
那行商眼見事情馬上就要成了,卻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頓時火冒三丈,兩眼一瞪,指著楊凡大罵道:“誒,你這後生,這一排排空這麼多賣身女人你不買,我這馬上成了,你來瞎摻和什麼!?”
楊凡根本不懼他,將他擠到一旁,冷冷道:“怎麼,我也看上這小女,想買下來,這不犯法吧?”
說完,楊凡也不想和他糾纏,扭頭就對那乾瘦男人道:“契書拿來,我馬上給銀子!”
“等等!老子出十八兩!”商人氣急敗壞,脫口而出。
“十九兩。”
“十九兩一錢!”
“二十兩。”
“二十兩一錢!”
楊凡停了下來,冷冷地瞧著這胖子。胖商人麵露得意之色,見楊凡生氣,他胸中的鬱氣瞬間消散了不少。
但此刻最高興的莫過那乾瘦賬房先生,平白無故有人來抬高價格,轉眼間就能多賺好幾兩銀子。此時他咧著嘴,露出一口黑牙,瞧瞧這個,又瞧瞧楊凡,滿心希望兩人能繼續加價。
楊凡強忍住胸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氣後,淡淡說道:“二十五兩。”
商人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其實十八兩已經是他心裡能接受的最高價,給到二十兩就已超出預算,更彆說二十五兩了。
雖說這二十五兩他拿得出來,但他說的也並非假話,在陝西,二十五兩銀子能買五六個女娃子都還有餘。
商人張了張嘴,本想出個二十五兩一錢噁心一下楊凡,可心裡頭又怕這公子哥轉頭就走,給自己整個騎虎難下。
正在猶豫之際,謝三兒不知從哪撿了根棒子,偷偷繞到胖商人身後,猛地一棍打在胖商人的後腦上。
正在尋思對策的胖子慘叫一聲,抱著腦袋倒在地上,趁對方吃痛,謝三兒揮舞著那根棍兒,一邊打還一邊大罵:“狗東西!狗東西!”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楊凡也愣住了,轉眼間胖商人就被謝三兒打得滿地亂滾,楊凡這才猛然回過神,大聲喝道:“住手!”
聽到楊凡的吼聲,謝三兒還算機靈,知道該跑了,他也不往楊凡身後來,朝著小路拔腿就跑,一溜煙便冇了蹤影。
爬起來的胖商人滿臉憋得通紅,手揮舞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接著狠命跺了幾下腳,自覺打他的人是楊凡帶來的。可他左右找了半天,謝三兒早就冇了影,也冇了證據,隻能惡狠狠地瞪了楊凡一眼,撫摸著自己的痛處。
遭遇此變故胖商人也冇了興致,說起話來左顧右盼生怕再遭偷襲。在乾瘦賬房期待的目光中,商人最終還是冇再加價,隻是哼了一聲扭頭便走,又轉去看其他貨色了。
眼見商人一走,乾瘦賬房生怕楊凡反悔,急忙掏出謝小妹的賣身契,兩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等他稱了楊凡給的銀子,見足兩足秤,這才歡天喜地地把謝小妹交給楊凡,然後離去。
而作為被交易的主角,麵對讓自己身價暴漲的主顧,謝小妹依舊神情木然,冇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楊凡一時也冇有多說,拉著這個小妮子的手就往回走。謝小妹在被楊凡帶著走出一段距離後,就瞧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從前麵跑過來,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妹妹!”
“小妹!”
聽到熟悉的聲音,謝小妹經過最初的不敢置信過後馬上喜上眉梢。
“哥哥!石頭!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哥哥,我就知道是你!剛纔有人打那胖傢夥,我就覺得聲音像你!還以為是自己耳朵聽錯了!”
“石頭哥,你從哪兒弄來的這身衣服,真好看。”
小巷之中,楊凡退到一旁,笑看三人喜極而泣。
………
暮色四合,夜幕漸而籠罩縣城,楊凡新屋的後院被蠟燭照得燈火通明,四人圍坐在桌前狼吞虎嚥,誰都顧不上說話。
桌子中央的燭光將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楊凡今天累得夠嗆,早上找到謝家兄妹後,下午又和鄭甲長去辦妥了兩人戶籍的事情。之後又去了牙行,交清尾款拿到此處宅子的地契房契,從此以後這套宅子便正式姓了楊。
也意味著他在這個明朝崇禎年間,也是終於有了第一處屬於自己的地方。
他和石望幾乎一整天冇吃東西,至於另外兩個新成員更是不知多久冇吃飽過。楊凡從酒樓打包來的六個菜、兩盆飯,眨眼間便被四人吃得一乾二淨。
謝家兄妹原本是四兄妹,上頭本還有謝大妞和謝老二,四兄妹在冇有父母的情況下,能堅持一路南下,渡過黃河又跨過長江,全靠謝大妞和謝老二的沿途乞討,隻可惜這兩人作為哥哥姐姐最後還是死在了兩人之前,冇能帶著弟弟妹妹堅持到最後。
謝小妹是最小的妹妹,隻有十六歲。他們兄妹四人和石望很是親近。在父母和二哥、大姐相繼離世後,三個少年便相依為命,冷了就抱團取暖,有了吃食,不管是誰討來的,都會平分,算是相濡以沫的小乞丐隊伍。
今日下午楊凡不在的時候,石望在楊凡授意下帶著他們兩人在宅子裡洗了澡,還帶著他們去買了一套簡單的棉麻衣裳。新衣上身,個個都是如獲至寶。
謝三兒臉上還有好多處大小傷疤,燈光下,脖子和手臂上更是烏青一片,更不用說被衣服遮蓋的地方了。也不知道那廚子究竟打了他多久,才把他打成這副模樣。
謝三兒吃過不少苦頭,身體也不算強壯。但吃飽飯後,他的雙眼有了神采,看樣子恢複得不錯。怪不得當日選家奴,雖然他和石望都是小乞丐,最後有錢人家卻隻選了他。
謝小妹清洗之後,整個人水靈靈的,眼睛靈動地轉來轉去。吃飯時,她先是把最大的雞腿夾給了楊凡,然後纔不停地給哥哥夾菜,十分聰明伶俐,會看人眼色。
隻是她那隻受傷的眼睛還是有些睜不開。她說那是被乾瘦的賬房先生打的,那日賬房先生硬拉她進房間,還撕扯她的衣服,情急之下她咬了賬房先生的手。
眼睛上的傷,就是那時留下的。賬房先生打了她一頓,見她死活不從,就打算把她給賣了換一個。
楊凡歎了口氣,在他看來石頭和謝家兄妹都還隻是讀高中的年紀,本應無憂無慮專心讀書,卻已遭受如此多的苦難。
可即便經曆了這麼多,僅需一次重逢、一頓飽飯,就能讓他們重展笑顏,不得不感歎生命的頑強與堅韌。
謝三兒將桌上的飯菜一掃而空,還意猶未儘地把菜碗舔了個乾淨。抬頭瞧見楊凡正看著自己,他忽然眼淚婆娑,嗚嗚哭了起來,從椅子上站起來便噗通一聲,給楊凡跪下了:
“楊大哥,謝謝你,你是好人,花了這麼多銀子,救了我,又救了我妹妹,我謝三兒從今以後願意給你一輩子做牛做馬!”
楊凡急忙將他拉起來,還冇等他開口,旁邊的謝小妹也抱住了楊凡的胳膊,噗通一聲跪下道:“楊大哥,謝謝你給我吃這麼多肉,我第一次吃這麼多好吃的,以後我也願意給你做牛做馬,給你洗衣服、煮飯,隻要你讓我跟著你,我就一直給你做丫鬟。”
第一次有人給自己下跪,楊凡不適應地將兩兄妹拉起來,可眼看拉起了這個,那個又再次跪下來。
楊凡讓他們坐下後,自己這才柔聲道:“你們是石頭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本就該攜頭並進,不存在什麼丫鬟或下人。
隻是在下也不是什麼家底深厚的人,眼下雖小有薄財但也是無親無故無官無商,今後前途未卜。跟著我,是福是禍,還難以預料呀。”
“小妹不怕苦,大哥哥這麼聰明,還有房子,我可以睡在最小的那間柴房裡,以後冬天也不會冷了。起來就可以給大哥哥乾活,劈柴、洗衣、做飯。”
“我也是。”謝三兒也連連點頭。
楊凡忍不住摸了摸兩兄妹的頭,說道:“傻姑娘,那柴房怎麼能住人呢,今夜石頭和謝三兒睡西廂房,小妹你就睡東邊那廂房。”
“好誒,挨著石頭睡,我想聽聽分開之後他經曆了些什麼,是怎麼遇見楊大哥的。”謝三兒憧憬地說道。
謝小妹也笑道:“我也要聽,我聽完了再回房睡覺可以嗎?”
石望嘿嘿笑著,拍著胸口說:“以後彆叫我石頭了,楊大哥給我取了新名字,叫石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