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從賊,多起於饑寒;兵從賊,多緣於缺餉。
未易使賊化為民,先使民不為賊。
撫賊必撫其心,非徒以招安為飾。
寇患軍興,其害相等。況兵有客而無主,控馭尤難。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賊之聚散,繫於民之向背。
陝西、四川、湖廣須聯防,勿使賊得竄逸。
鄉紳每地糧一兩助銀二錢,士民地糧五兩以上每兩助銀一錢,其不及五兩者免征。
清野之法,名為困賊,實則資賊。民資儘散,賊益得食。
有功者不敢自明,失利者反得卸責,此剿寇所以難成。
民窮則盜起,盜起則兵增,兵增則餉繁,餉繁則民益窮………」
《盧忠肅公集·鄖寇初平十議》
崇禎七年五月中旬,陝南的夜已帶上夏初的溽熱。
興安州以西,黑沉沉的曠野上,連綿的明軍營帳如匍匐的巨獸。中軍帳前,數盞巨大的燈籠在微寒的夜風中來回搖曳,將昏黃的光暈投在帳內外肅立的衛兵身上。
帳內燭火飄搖,映照著眾將神色各異的臉龐。
中央按著輿圖邊緣那人,麵容清臒,顴骨微高,眉宇間沉著文官特有的沉靜。即便身著素色戎裝,可那份糅合了書卷氣與殺伐意的威嚴亦由內而外,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新任鄖陽撫治、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盧象升。
鄖陽撫治,全銜“提督軍務兼撫治鄖陽等處地方兼提督軍務”,其權責遠重於尋常巡撫,轄區囊括湖廣鄖陽府、襄陽府、荊州府;河南南陽府;陝西漢中府、西安府部分州縣;四川夔州府、保寧府等地(五道八府、九州六十五縣。)
實際控製區域遠超單一省份。這一設置源於成化年間安置荊襄流民的曆史需求,但至崇禎朝已演變為應對農民軍流動作戰的跨省軍事協調樞紐。其軍事職能突出,堪稱“準總督”。
再以右僉都禦史的加銜,更賦予其獨立監察權,奏報無需經過督級轉達,而是直達天聽,不受地方掣肘。
帳中將領肅立,皆是盧象升麾下節製的重要將領,其中李重鎮、虎大威、陳於王、祖寬、郭進善等人皆在。
眾將中李重鎮乃盧象升心腹舊部。
昔年盧象升任大名知府時,李重鎮為大名衛千戶,因驍勇善戰為其賞識,一路追隨盧象升至鄖陽剿寇,現為其撫標營的“中軍遊擊”,實為盧象升的參謀長兼主力指揮官。
李重鎮手指重重敲在輿圖石泉縣的位置上,繼續恭敬道:“哨探確報,闖賊已在石泉境內紮營三日,跡象顯是在休整補給,期間不斷有數支小營伍混入其中,流寇不斷屯聚。”
燭光在盧象升清臒的臉上投下陰影,他聲音平穩:“南渡黃河後流寇輾轉騰挪,始終飄忽不定,我部沿途銜尾而追,勞頓而不得戰,今日群賊終停,此乃天賜良機,當宜今夜動兵。”
帳內諸將齊聲應諾。
李重鎮撫著臉上鬍渣子,目光掃過石泉周遭險峻的山勢:“撫台,高迎祥此賊狡詐異常。石泉南接深澗密林,他敢在此駐留,怕是想倚仗這複雜地形。”
“管他的,殺過去把他抓出來砍了!”虎大威甕聲甕氣地接話,聲如洪鐘。
他乃蒙古人,是山西邊軍悍將,現以參將銜受盧象升節製,麾下數百家丁精騎尤擅衝鋒陷陣,性子也是直來直去。
“末將願為前鋒,踏破賊營,生擒闖賊!”
盧象升與李重鎮早已習慣虎大威的脾性,並未出言責備。
倒是另一側的祖寬,操著濃重的關外口音,語氣冷硬地插話:“虎參將稍安勿躁,咱們先議協同,再議戰法。方纔軍報提及,五省總督陳督堂還調了支川東遊擊營前來,協同我軍進剿。”
祖寬原屬遼東祖大壽部,崇禎七年奉調協防鄖陽,暫歸盧象升節製,其部核心戰力皆為家丁。
“楊凡?”
聞言陳於王皺眉,他乃南直隸金壇人,武舉出身,時任守備,對江南、西南軍將較為瞭解。
此刻卻是苦思許久後,還是搖頭:“此名號……頗為陌生。川東遊擊營?似是成軍不足一年的新營頭。”
李重鎮迅速翻閱近期的塘報,片刻後抬頭附和:“確無顯赫戰績。前陣子倒是在太平縣一帶協同石砫兵,斬獲流寇首級兩百餘。不過對手乃小股流寇偏師,算不得什麼硬仗。”
祖寬聞言嗤笑一聲:“區區兩百首級也值得上報?陳總督莫非無人可遣了?讓個無名之輩與我等協同,萬一這川兵貽誤戰機,壞了我等戰略部署誰擔待得起?”
帳中尚有郭進善未參與議論。郭進善為鄖陽本地將領,現任撫標營都司,因深諳陝南、鄂西險峻地形,主要負責為大軍嚮導,指引穿越房縣、竹山一帶的密林險道。
帳內議論聲起,燭火被捲入帳中的夜風捲得一陣搖曳。
盧象升始終沉默,修長的手指隻在輿圖上石泉周邊的山道間緩緩劃過。
盧象升前職雖為大名知府,是個文官,但其軍事生涯並非始於崇禎七年。
其實早在崇禎二年的“己巳之變”,後金皇太極破關而入時,時任大名知府的盧象升便募兵萬人星夜馳援京師,立下戰功,擢升右參政,奉命整飭大名、廣平、順德三府兵備。
又因其剛正不阿,早年拒絕攀附權閹魏忠賢,為朝中清流所重。至崇禎七年五月受命撫治鄖陽時,他已有五年整軍經武、親曆戰陣的經驗。
履新鄖陽,他即上陳「十議」整肅吏治,頒佈「八則」安撫流民。
同時厲兵秣馬,簡選精銳,組建了撫標營,此初時兵力約兩千,含三百餘騎,多選自湖廣、河南衛所精銳,輔以招募鄉勇。
以此撫標營為核心,麾下聚集了李重鎮等嫡繫心腹,還有虎大威、陳於王等日後名將,雖部分人此時官階不高,卻已是鋒芒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