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體係中,“異姓結拜”是邊軍將領間鞏固信任、強化協作的常見手段,尤以在遼東邊地為甚。
楊凡駐守的重慶,乃四川東部門戶,扼守長江上遊,是防禦流寇入川、震懾西南諸土司的關鍵節點,與石砫土司的軍事協作至關重要。
馬祥麟素來務實,治軍嚴明,重然諾,輕生死。同時他身份也很特殊,既是石砫土司的繼承人,亦是朝廷敕封的武官。
作為土司繼承人,石砫馬氏自宋代以來便以武立族,土司內部及與周邊勢力間,聯姻、歃血為盟的傳統根深蒂固,結拜本質上便是這種非血緣盟誓的延伸。
楊凡身為川東遊擊將軍,官階雖略低於他自己,卻也絕非雲泥之彆。他手握重慶強軍,對石砫兵入川作戰、抵禦外敵,在地理與後勤上具有無可替代的優勢。
結拜,利大於弊。
心念電轉,利弊已明。
馬祥麟得出這等結論後,隨即爆發出大笑,笑聲牽動肩頭傷口也渾不在意。
“好你個楊凡!早想占本帥便宜不成?也罷,你肯星夜馳援,這份人情,便抵得過本帥見過的所有友軍!”他扭頭厲喝親兵:“取酒來!要烈的!”
親兵迅速奉上兩囊燒刀子。馬祥麟又“噌”地抽出腰刀,刀尖在地上重重劃下一個十字印記。
見對方應允,楊凡心頭大喜,也跟著起身,與他並肩立於十字之前。
“今日便借這黃土高坡,表我二人赤誠之心!天地日月,共為見證!”
……
翌日,太平縣城外。
城外土坡中央已被清理出一塊平地,今日他們已回了太平縣,要補完儀式。
祭品按“品”字形擺放,三炷清香插於坡頂,馬祥麟的腰刀橫置於祭品之側,取天地共鑒之意。
親兵們用新折的翠綠樹枝搭建起一座簡易的“神位”,上書“天地日月”四個遒勁大字。
參與儀式的楊凡與馬祥麟各帶了一名心腹親信作為見證。
楊凡身旁是秦起明,馬祥麟那邊則是軍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石砫軍官。
按規矩,“結義在情,不在官階”,結義需依年齒排定序位。二人互報生辰八字後,肯定是馬祥麟年長楊凡數歲。
故以兄居左,弟居右,兩人並肩麵朝“天地日月”神位。
由年長的馬祥麟領誓,二人共同跪拜天地,三叩首,以示虔誠。
禮畢起身,兩人異口同聲:“今有馬祥麟、楊凡,於此黃土高坡,昭告天地日月,願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後土,實鑒此心!若負此誓,天地共誅!”
誓言落定,馬祥麟取過備好的短刀,神色莊重,兩人依次在左手食指上劃開一道小口。殷紅的血珠滴入同一隻粗陶酒罈中,與烈酒交融、攪拌。隨後,按長幼之序,兩人各捧起一碗混著彼此鮮血的烈酒。
“飲此血酒,生死相托,禍福與共!”
“臨陣不得觀望!友軍有難必援!糧草器械互通有無!若違此誓,血酒為咒,神人共戮!”
言畢,兩人同時仰脖,將碗中血酒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順著喉管滾落,如一道灼熱的火線直貫胸腹。
飲儘後,兩人同時將空碗狠狠摜於地上,陶片碎裂之聲清脆響亮。
馬祥麟一抹嘴邊的酒漬,重重一拳擂在楊凡肩頭:“好兄弟!日後我石砫的山山水水,你可得多來走動!!”
山風呼嘯,捲起兩人的衣袂,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山穀間久久迴盪。
身處明末這黨爭傾軋、猜忌叢生的複雜政局,與手握重兵的石砫馬氏結為異姓兄弟,楊凡權衡之下,始終覺得利大於弊。
這等結拜,屬於純粹的軍事聯盟,而非朝堂上的政治結黨。雙方均身處抗敵前線,動機坦蕩,不易被朝堂攻訐為“私結勢力”。
更何況,其母秦良玉以“忠烈”之名享譽朝野,家族更是深得朝廷信任,所部白桿兵戰力彪炳,作戰勇猛無畏,且從不居功自傲。
在當今帝王聖上眼中,秦良玉也是所有擁兵將領中唯一的一股清流,是“忠貞體國”的典範,因此纔會不惜禦筆親題四首詩讚頌。
一旦與馬家結拜的風聲傳出,其關聯的背景本身,便能成為楊凡背景中極為重要的一筆。
除卻名聲上的裨益,石砫與重慶川東遊擊營在地理上唇齒相依,在軍事上互為犄角,雙方的合作空間巨大,資源互補性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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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東遊擊營自重慶誓師後,一路水陸兼程,此刻終於抵達有友軍駐紮的太平縣,得以喘息。
此地距離五省總督陳奇瑜指定的目的地興安州,僅剩三百餘裡,可謂兵鋒已抵戰區邊緣。
楊凡審時度勢,決定在太平縣暫作休整。
該縣今年初曾遭流寇攻襲,幸賴石砫兵馬解圍,如今尚處於半軍管狀態。
楊凡向陳奇瑜發出塘報,稟明太平縣遇賊犯境,川東遊擊營馳援協防,為防賊寇複竄,暫駐此地整備。
塘報發出後,結義兄長馬祥麟立即著手安排,為川東遊擊營補充了充足的糧秣輜重,並妥善安排照料了這支長途跋涉七百裡後出現的非戰鬥減員。
休整期間,馬祥麟幾乎每日都與楊凡形影不離。
他將自己十餘年沙場搏命換來的行軍佈陣、臨敵機變的心得體會,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此時的楊凡,已曆經雲南平叛與大寧血戰的淬鍊,又日夜苦讀兵書,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經馬祥麟這位實戰大家的悉心點撥,他自覺對沙場征伐之道領悟更深,運用兵略更加得心應手。
與此同時,陝西前線各部明軍的塘報如雪片般不斷傳回。
綜合情報分析,流寇主力仍在興安州(今陝西安康)周邊區域流動作戰。總督陳奇瑜親率督標營,正從旬陽方向南下追擊,其戰術意圖在於扼守交通要道,將流寇主力逐步壓縮至漢水以南的崎嶇山區。
五月,盧象升調任鄖陽撫治。
盧象升甫一上任,便敏銳捕捉到闖賊高迎祥部正試圖經石泉縣境南下入川的動向。他立即與總督陳奇瑜會商,力陳應將原定“驅趕分割”策略改為“就地圍殲”。
五省總督陳奇瑜深以為然,采納其議,調整部署,由盧象升負責西南方向堵截,自己則率主力追擊。
最新塘報顯示,闖賊主力正往石泉縣方向聚集,依托山地險隘,似有試圖經子午道北攻關中之勢。
軍情如火,陳奇瑜嚴令楊凡即刻拔營離開太平縣,火速率軍奔赴石泉,協助鄖陽撫治盧象升完成對闖賊的合圍堵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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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明史·盧象升傳》記載:“崇禎七年,賊入鄖陽,巡撫蔣允儀失事被逮,擢象升右僉都禦史,代撫其地。”
《明實錄·崇禎實錄》卷七(崇禎七年五月)明確記載:“擢大名兵備副使盧象升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提督軍務,撫治鄖陽等處地方,代蔣允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