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疆圉安危,繫於將吏之能。邇者張高諸寇肆虐川東,中原之地烽煙屢警。爾重慶兩江守備營守備官楊凡,當賊勢鴟張之際,率孤軍而扼衝要,冒矢石以靖賊塵,忠勇可嘉。大寧破賊數萬,陣斬萬人,奪獲甲械百餘,大小旗幟百餘。此捷既聞,朕心深為嘉悅。
今特念爾戰功殊偉,破例超擢為遊擊將軍,予指揮同知銜、賜虎豹紋鍍金銀牌,仍駐重慶,兩江守備營升為遊擊營,遊管川東。仍聽四川巡撫王維章、督師陳奇瑜節製。爾其掌精兵三千二百,繕甲礪兵,控扼長江之險,鎖鑰巴蜀門戶,使賊不得逾江窺伺川地。
朝廷爵賞,惟功是視。今賜爾麒麟補服,歲支俸銀二百四十兩,給遊擊將軍印,以昭武秩。詔書到日,尚需益矢忠勤,永固疆圉,副朕倚任之意。欽哉!”
待楊凡率部抵達重慶,已是三月中旬。
他第一時間安頓好新募的白桿兵,緊鑼密鼓地處理完傷亡撫卹諸事,便聽聞朝廷的封賞聖旨已抵達朝天門。
重慶知府衙門大堂之上,楊凡跪伏於地,朗聲叩謝:“臣楊凡接旨,叩謝陛下天恩!臣定當誓掃賊氛,以固封疆!肝腦塗地,萬死不辭!伏惟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宣旨畢,代天傳詔的謝士章將黃綾聖旨鄭重遞到堂下楊凡手中。
聖旨脫手,謝士章臉上那肅穆高冷的神情瞬間消融,又恢複了平素那位和藹長者的模樣。
此次由謝士章代傳詔書,因自京師至重慶,路途遙遠,此次已是加急處理,隻用了半月便到了重慶。
若專遣太監傳旨,不僅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亦不符外廷政務常規。明朝規製,太監傳旨多限於內廷或近畿事務,地方正式詔旨,多委派外廷官員或地方主官代為傳達。
此番晉升,不止楊凡擢升遊擊將軍,其麾下寇漢霄、張攀、閻宗盛、石望等一乾將領,亦因戰功卓著,跟著楊凡一同水漲船高,皆擢升千戶。
謝士章捋須笑道:“這京師至重慶的聖旨,本官還從未見過傳遞如此迅捷者。更何況此詔還需經兵部擬稿、內閣票擬、聖天子批閱。
區區月餘便送達楊遊擊手中,必是流程和傳遞都走了最快捷的路子,其中想必秦都督出力匪淺。”
楊凡深以為然。
秦良玉為自己單獨上書請功,想必崇禎皇帝是第一時間禦覽了這位一品誥命夫人的奏摺。
因此自己此番升遷賞賜,如同開了方便之門,一路綠燈,外加八百裡加急疾馳而來。
看來秦良玉在崇禎皇帝心中的分量,著實不輕。
堂中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旋即,謝士章麵色又沉凝下來,他趨近一步,壓低聲音對楊凡道:“京師賞賜如此神速,怕也是盼著楊將軍能再立新功。卻不知楊將軍,何時能再度揮師出征?”
此言一出,楊凡臉色亦是微變。
他率軍剛回重慶,便接已到了新任五省總督陳奇瑜的嚴令,命其火速率軍北上入陝,參與合圍流寇。
他實在不解,為何如此急迫地要讓自己這支剛經曆血戰的部隊,馬不停蹄地又投入第二場大戰。
兩江守備營雖已升格為川東遊擊營,但眼下兵還是那些兵。
儘管從石砫招募了數百精銳白桿兵融入營伍,但兩個千總部的缺額仍未補齊,更需時日統一操練、磨合協同。
謝士章神情閃爍,嘴唇幾度翕動,似在猶豫,最終仍是開口道:“楊大人想必也已收到王巡撫的北援嚴令了吧?”
楊凡詫異地抬頭看向對方。
四川巡撫王維章在正式的公文命令之外,還額外附了一封言辭懇切的私信給楊凡。
信中先是含蓄提及兩人間的知遇之恩,末了同樣是敦促楊凡儘快北上入陝作戰。
楊凡自石砫宣慰司返回重慶不過兩三日,對陡然變化的局勢尚未來得及梳理清晰。
謝士章察言觀色,見楊凡表情果真如他所想那般,當即朝身旁人遞了幾個眼色。
堂上其他屬官胥吏心領神會,紛紛悄然退出,將偌大的廳堂留給了楊凡與謝士章二人。
謝士章邀楊凡落座詳談,楊凡心知必有要事,當下也不推辭。
待二人坐定,謝士章才悠悠歎道:“王巡撫……怕是官位難保了……”
楊凡聞言大驚失色。
他在重慶能有今日局麵,全賴王維章這座靠山。若王維章垮台,自己頃刻間恐又將陷入朝不保夕的險境!
“謝大人何出此言?”楊凡馬上追問。
謝士章麵色凝重,沉聲道:“楊遊擊甫歸,有所不知。聽聞朝中已有人上本彈劾王大人,斥其情報滯後,調度失當,未能及時堵截流寇,致使川東、川北多地陷落失守。”
“可……可流寇不是已被末將擊退了嗎?還陣斬近萬……”楊凡試圖辯解。
謝士章緩緩搖頭:“殺敵是殺敵,陷城失地是陷城失地,兩碼事,總需有人擔責。”
“可這……”楊凡一時語塞。
若照此論,這四川巡撫的位子簡直是個火坑,轄區遼闊,任誰也難保萬無一失。
“早前王大人也曾上疏彈劾陳奇瑜總督‘調度失宜’,然眼下自身難保,顧不得許多了,唯有儘快再拿出些實實在在的經略之功,或可挽回一二。”
楊凡麵色凝重,眉頭緊鎖:“但遊擊營的實情,幾位大人心知肚明。大寧血戰,我部傷亡慘重,元氣大傷。為何不抽調其他川兵北上入陝?”
謝士章苦笑一聲:“楊大人此言差矣。瀘州守備侯采、副將王國禎皆在北上入陝之列,還有楊大人曾見過的張令張參將,此刻仍在川北漢中一帶與流寇周旋纏鬥。
唯有灌縣守備朱庭一與石砫兵馬未得調令。石砫兵馬王大人指揮不動,隻能好言相商。至於那灌縣守備朱庭一……更是荒唐可笑!其部行至簡州便嘩變潰散,如今十不存一,如何指望得上?”
楊凡聽罷,心頭一陣惡寒。
這四路所謂的“友軍”,除卻石砫兵尚可一戰,其餘幾支,恐怕與當初周大焦的守備兵如出一轍。都是缺額嚴重、甲械不全、訓練廢弛,隻能打打順風仗,遇硬仗則潰。
難怪巡撫王維章病急亂投醫,對自己軟硬兼施,看來對方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楊凡麵色沉鬱。
他知道,上頭巡撫王維章、總督陳奇瑜都在催命般地逼自己北上參戰。這趟渾水,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利弊權衡清楚,楊凡一咬牙,斬釘截鐵道:“末將儘力而為,必加緊整訓,先定一月為期,一月之後,誓師北上!
然大寧一戰我軍死傷逾半,甲冑火器俱為損耗嚴重,這其中困難之處,還請謝大人替末將旁敲側擊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