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靜得能聽見石望粗重的呼吸聲,唐其瀚卻氣定神閒,彷彿說的不是上幾十萬兩的生意,倒像是尋常家長裡短。
微風拂過,燭火輕顫。
片刻後,楊凡心中已有了計較。
“事成之後,除一成利之外,我還有個條件。”
話音落,唐其瀚撥弄茶杯的手猛地頓住,抬眼望向他。
“楊小友請講。”
唐其瀚神色已恢複如常,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著眼前這後起之秀。
比起初見時的試探,此刻的楊凡身上,多了幾分從屍山血海裡磨出的沉穩,以及由內而外的自信、篤定。
片刻沉默後,楊凡緩緩開口:“事成之後,還請唐老爺允我迎娶令千金。”
……
亥時。
楊凡將唐其瀚送上回府的馬車,望著車影在夜色中漸漸朦朧、終至消失,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去。
石望在身後忍不住嘀咕:“這唐其瀚淨打轉圜官腔,那楊一鵬身為正一品大員,明明瞧不上唐家,拖著不肯結親,他倒還死等著。大哥說喜歡唐小姐,他還敢端著,真是個不知好歹的老匹夫!”
楊凡嘴角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辨喜怒。
唐其瀚對他的聯姻並未給出準話,既冇說不行,也冇說事成後何時完婚,隻含糊道兒女之事該順其自然,此刻談論尚早。
“這老狐狸是想待價而沽。”
楊凡輕哼一聲:“他心裡頭始終惦記著攀漕運總督楊一鵬的高枝。雖說楊一鵬不願結這門親,可楊聖朝為了唐小姐那般上心,終究給了他留了念想。”
“那咱們還幫他壟斷江運?”
“自然要幫,一年怎麼也有五六萬兩,不少了。”
“就這麼便宜了那老東西?”
楊凡無所謂地笑笑,轉頭望向已沉入深夜的重慶城。
今日是崇禎六年十二月,距年關隻剩五日。
巷口燈籠匠剛糊完最後一盞鯉魚燈,硃紅綢麵上還沾著竹篾的細灰。
“再有五日……”
望著街角人家提前備好的對聯與紅燈籠,楊凡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這天。
那天,他還混在縣城的乞丐堆裡,手裡攥著當黑工夥計掙來的百文銅錢,每日寒風吹得他指尖發僵。
耳畔風聲漸起,兩江三岸星火點點。
這將是他在這世道過的第四個年。
“要想讓人瞧得起,終究得自己去搏呀……”
……
崇禎七年正月。
闖賊高迎祥與八賊張獻忠、曹操羅汝才、革左五營馬守應等攻破湖廣房縣、保康,正欲揮師入川。
同月,朝廷任命陳奇瑜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總督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軍務,是為五省總督,專職圍剿南渡流寇。
山雨欲來風滿樓。對重慶百姓而言,流寇占據的房縣、保康雖不算近,卻也絕非遠在天邊。
若是流寇直奔重慶而來,更是最多隻需二十來日,便可兵臨城下。
滿城議論聲中,《長江時報》的時聞欄目更是日日更新流寇動向。
……
兩江守備塗山營中。
“陳奇瑜的核心任務是‘專辦流賊’,即集中五省兵力圍剿闖賊高迎祥、八賊張獻忠主力。”
兩江守備營的大帳內,周博文侃侃而談。
“讚畫二隊認為,依流寇走向與官軍圍堵態勢,陳總督一旦上任著手剿寇,我營極可能被征調,大戰恐不遠矣!”
“一隊亦讚同!”
蓋世才應聲站起,他身旁還立著兩人——皆是秀纔出身,與他同科。
“流寇若入川,我營駐守兩江,斷難置身事外。”
兩隊書生共六人,便是楊凡讚畫房的全部班底。他將參謀部分為兩隊,周博文、蓋世才各領其他兩人,遇意見分歧便互指漏洞,最終由他定奪。
楊凡頭上新增一個頂頭上司,陳奇瑜與朱燮元一樣,都是五省總督,且管轄範圍重疊,管轄範圍皆包含四川軍務。
但實際陳奇瑜的防區以中原和北方為主,主責圍剿流寇;而朱燮元的防區以西南邊疆為主,主要針對土司而非流寇。
兩者轄區重疊,但實際並未衝突。
楊凡對這位陳奇瑜新任頂頭上司的行事風格仍摸不透,心中既興奮又緊張。
興奮多源於銀子。
他近乎傾儘所有供養出的三千軍隊,銀錢已瀕臨枯竭,目前僅存餘數萬兩。
眼下回春堂、江運分潤雖能稍作輸血,卻還是入不敷出。
若長期無仗可打,冇了賺快錢的機會,但軍隊維持開支依舊,他自覺撐不了太久。
“虞承文那邊的新炮造得如何了?”
“今日剛去催過,”石望答道,“虞大使說還有不少地方待完善,至少還得兩月。”
楊凡臉色微沉,看來隻能先用嚴威炮將就了。
好在虞承文先趕製的火銃、甲冑皆已到位。
其中楊凡最看重得鳥銃造得最好,炸膛率極低。如此雖無利炮加持,倒也能堪一戰。
他轉過身,麵朝屋內眾人朗聲道:“從今日起,全軍進入臨戰警戒!清剿江徒交由寇漢霄帶兩個步兵局負責。
其餘各部,停止所有休假、探親,召回所有在外人員,含預備役、中軍部,務必確保人員在位率十成十!
所有武器裝備皆由中軍部逐一測試效能,彈藥按攜行量加儲備量雙標準補充!”
“遵命!”屋內眾人齊聲應道,聲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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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明末農民起義軍領袖之二——第一代闖王高迎祥》《明末農民起義》載,流寇於崇禎七年正月“破房縣、保康,後二月入四川”
註釋②:
據《明史·本紀第二十三》《國榷卷九十二》記載,崇禎七年正月己醜,設河南、山、陝、川、湖五省總督,以延綏巡撫陳奇瑜兼兵部侍郎為之。
此決策源於朝廷對“諸鎮撫事權不一”的憂慮,意在集中五省兵力扭轉戰局,一舉殲滅流寇之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