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去,卻發現對方也在看這個方向,兩方目光在半空中撞個正著。
對方臉頰一紅,慌忙低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抬頭。
楊凡心口忽地湧上一股莫名的酥麻暖流,像被羽毛輕輕搔過。
恰逢此時,左側的陳士奇湊過來似有話說,楊凡隻得轉回頭應答。
為不打擾旁人,陳士奇壓低聲音:“楊大人這新腔新曲著實不俗,許多大大小小的鼓我都未見過,還融了西域樂器、西洋技法,還有巴蜀野趣,竟還帶些弋陽腔調。”
“陳大人過譽了。”
此時的重慶,因地處巴蜀文化核心,又憑長江航運成西南商貿樞紐,戲麴生態正呈“雅俗交融、南北彙流”之態。
川劇尚未完全成型,卻已見多元聲腔融合的雛形:主流是百搭的弋陽腔係,雖被文人視作“俗調”,卻因字多腔少、敘事性強,適合演繹《三國》《列國》等曆史大戲;另有士大夫執唸的崑腔,以及入蜀的秦腔、楚調等。
他們一麵厭棄崑曲“靡靡之音”,宴請文人時卻又必點《長生殿·密誓》這類詞工律嚴的崑腔;
一麵又把《茉莉花》填上通俗易懂的川話新詞:“茉莉花呀開得白,妹兒船頭浣紗來”,再用竹琴、瓷碟伴奏。
美其名曰“采民間靈氣,補雅樂之刻板”。
楊凡這幾首曲子,既留原曲核心律感,又融了巴渝吹打與其他腔調,成了“在規矩裡撒野”的新雅樂,算是大膽嘗試。
陳士奇忽然低聲歎,楊凡見狀,忙問緣由。
“本官也想聽謝大人改後的新腔,隻可惜,不知何時才能聽到。”
楊凡疑惑:“陳大人何出此言?”
“本官即將調任貴州兵備。”
“這……”
說起來,楊凡與陳士奇初遇時並不愉快,相處後發覺對方雖偶有小貪,卻是個肯辦實事、積極上進的文官。
他這一走,楊凡心裡竟是有些不是滋味。
陳士奇將他神情看在眼裡,讚許點頭:“我瞧得出,楊大人誌向不止一個守備。你有能力,缺的隻是機會,一旦抓住,日後必是國之乾城。”
楊凡連連拱手謙虛,陳士奇揮揮手,轉頭看戲台,嘴上輕聲道:“我喜歡川地,若還能回來,到時再好好聚聚。”
楊凡真心點頭:“那是自然。”
兩人說話的功夫,戲台上已過了四曲,第五曲旋律悠然響起。
這第五曲戲腔以七言為主,符合京師腔唱詞的二二三結構,同時融入桃花、春色、詩畫等象,與崑曲唸白形成雅俗共賞的層次。
「怎知春色如許…
初見她,漫步庭院下,
她輕摘一朵桃花,
滿園春色美如霞,
釀得芳菲入新茶,
我提筆,月下臨摹她,
遙遙相思輕放下,
宣紙一霎成詩畫,
眼眸無聲渲染畫中之風雅…」
唐文瑜猛地頓住,指節因用力攥緊而泛出青白,可聽完這等唱詞時,手指卻驟然鬆開,羅帕悄無聲息滑落在地。
曲終。
楊凡忍不住回望,卻已不見唐文瑜蹤影,不知對方何時已離開了。
……
晚宴散場,楊凡陸續送彆客人。
待賓客散儘,空蕩蕩的院子裡,下人們正默默收拾著府中狼藉。
邊緣小桌上,楊凡獨自飲著新釀的赤釀酒,麵色凝重地想著事。
謝如煙款款走來,仍是唱戲時的裝扮。見他發呆,隻得於其耳旁輕喚一聲:“大哥。”
楊凡回過神,見是她便笑了:“不錯,雖說有人如猜想那般不適應這新腔,好歹還是有多數人新奇。辛苦你了,既要管賬還要打理戲班。”
謝如煙常與楊凡商議事務,不像謝三爽那般拘謹。
她甜甜一笑,自顧坐到桌對麵,拿過新杯倒了些赤釀酒,想一飲而儘,卻冇料到這酒性極烈,辣得她止不住咳嗽,直吐舌頭。
楊凡哈哈大笑,親手為她沏茶。謝如煙漲紅了臉,接過茶喝下,這才緩過氣。
“朱顏姑娘也說,這般新腔她從未唱過,今日出場能得諸位大人喜愛,唱功是其次,還是多虧大哥譜的曲、詞。”
楊凡冇接話,想了想後才說:“那青衣女伶叫朱顏?我許久冇去戲班,倒冇發現她唱得這般好。”
“朱顏姑娘琴棋書畫樣樣通,模樣更是俊俏,嗓音也好,這幾首曲子最合她唱。隻是家世淒慘,父親因閹黨案牽連被斬首抄家,全家不是死了、就是冇為官奴。”
“怪不得嗓音裡藏著一絲哀愁。”
楊凡點頭,略一思索又道:“但咱們戲班剛立,目前培養一個當紅名伶便好,就主推這朱姑娘吧。從南京教坊司贖人太貴,一個官妓就要幾百兩,終究還是得自己培養更劃算。”
他對謝如煙說:“你主要還是管賬,守備營、軍器局、錢莊、回春堂的賬目都得你過目,人手不夠就再招。戲班你隻管總領,具體事務交給底下人便好。”
謝如煙點頭:“小妹曉得。那我明日安排人去市集挑買些苗好子?”
楊凡搖頭:“自會有人送來,你隻管培養便是。”
謝如煙有些納悶,自家培養本該親自挑選才妥當,怎還要旁人送來?
但他見楊凡態度堅決,知他自有打算,便不再多問,應道:“小妹知道了。”
她不知,那挑選女伶的人,正是她的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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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據記載,陳士奇孝期滿後出任重慶兵備道,負責川東軍事防禦。不久調任貴州兵備道,後改任貴州學政,主持當地教育。
崇禎十五年(1642年)因廷臣多次舉薦其“知兵”,被擢升為右僉都禦史、四川巡撫,接替革職的廖大亨,統管四川軍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