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李大偉這個洋人,楊凡是滿意的。
對方就像台永動機,樂此不疲地幫楊凡組建起炮隊,每個炮手都是一一在他手上成長,真正算是將歐洲的大部分火炮經驗傾囊相授。
隻是性子太直,直得不通人情世故。
李大偉隨即用手指向虞承文,大聲道:“但就熊大人的這些嚴威炮來說,若是不做升級,要想達到楊大人說的射速十五至二十發,絕非人力所能及!
我們試過,再默契的炮組,最多一刻能射七發,一旦超了這個頻率,這炮就有炸膛風險,所以必須得讓這個虞承文加把勁!”
楊凡扭頭看去,不管李大偉怎麼說,虞承文依舊麵色不變。
作為過來人,楊凡曾細讀《拿破崙傳》。拿破崙的軍隊能在十八世紀縱橫歐陸,核心在於炮兵優勢,而這優勢又源於技術革新、戰術創新與戰略思維的深度融合。
首先是標準化與輕量化革命,采用青銅鑄造大幅減重,4磅炮從650公斤降至288.9公斤,射程仍達1.2公裡。
射速可達每分鐘3發,也就是一刻四十多發,是現在楊凡手上嚴威炮射速的十倍。
且這種標準化設計讓火炮零部件通用,維修與補給效率大增,甚至能在野戰中快速重組。
洛迪橋戰役中,法軍12磅炮拆解為七個模塊後,重組時間從三小時壓縮到四十七分鐘。
同時又是機動性與火力密度的結合,拿破崙將炮兵分為徒步炮兵與騎炮兵,其中騎炮兵配輕型火炮(如6磅炮),由騎兵牽引,行進速度達每分鐘213米,遠超步兵炮兵的85米。
這種機動性讓炮兵能快速部署到戰場關鍵處,比如弗裡德蘭戰役中,賽納蒙將軍率騎炮兵抵近至150米超近距離轟擊俄軍,直接瓦解其陣型。
法軍炮兵還引入微積分計算彈道,還設專門的“炮兵觀測員”,通過旗語或號角實時修正射擊參數,在複雜地形中實現精準打擊。
奧斯特裡茨戰役中,法軍炮兵在普拉岑高地對冰湖上的俄奧聯軍進行扇形覆蓋射擊,每輪齊射後,觀測員都調整5度方位角,彈著點呈等距分佈,形成“炮彈織網”效果。
同時,炮兵與步兵、騎兵協同緊密——土倫戰役中,步兵衝鋒前用霰彈清理敵方隊列,騎兵突襲時騎炮兵提供火力支援,形成“步炮騎鐵三角”。
而且戰術上拿破崙也擅長集中炮兵火力突破關鍵點,形成區域性優勢。
奧斯特裡茨戰役中,他故意示弱放棄普拉岑高地,誘聯軍主力南移,隨後集中80門火炮轟擊結冰的紮錢湖,導致數千聯軍墜入冰窟。
綜合來看,也難怪其能對抗七次反法同盟。其中第六次反法同盟的軍隊人數更是超百萬,第七次也是集結了70多萬,而法軍僅28萬餘人。
但楊凡雖然當時看完了全書,但到瞭如今,也隻能回憶起些模糊零星的片段。
至於火炮該怎麼造,如何實現標準化設計與部件通用,如何做到射速快、威力大,他不如虞承文。
要說讓每個炮組配合緊密,他也不如資深教官李大偉。
但楊凡的優勢,卻是這個時代任何區域性領域的資深者都無法替代的——他知曉此後數百年的發展脈絡,且能明確方向。
自打軍器局落到楊凡手裡,火炮研發就是重中之重。
經炮隊實戰使用,熊文燦的嚴威炮遠未達到楊凡對火炮的期望,隻能算稍加改良,最多堪用,卻難堪大用。
這幾日夜裡,楊凡常和虞承文、李大偉在軍器局開小會。
他提出火炮需求方向、以及能回憶起的各項工藝提升點,李大偉則從使用者角度切入融合,再由虞承文研發落實。
楊凡麵色沉了沉,對虞承文道:“虞大人,咱們之前說的,可有突破?
今日我雖在三位大人麵前將牛皮吹上了天,但你我都清楚,這嚴威炮一刻四發,算不得什麼厲害東西,隻能算勉強用。我要的,是真正的軍國利器。”
虞承文近來有些憔悴。
他從謝如煙那裡支取的銀子越來越多,壓力也日見沉重,早已冇了剛接手軍器局時的從容,更多的是急迫。
楊凡提出的許多火炮理念,他從未接觸過,也和大明當下造炮追求的射程、威力截然不同。
可經楊凡一點撥,他日夜琢磨,又覺茅塞頓開。
他從冇想過楊凡怎麼想出這些關鍵點的。他也不用想,隻需把對方的目標變成現實。
虞承文顯然有備而來,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旁邊炮組的彈藥木箱上。
楊凡和李大偉見狀湊了過去。
虞承文扶了扶眼鏡道:“經大人點撥,再經反覆試驗,我已弄清,要達到大人口中的射速與威力,首要便是提升銅料純度與配比。
咱們現在的嚴威炮由廣州軍器局工匠打造,銅料雜質多,形成不少砂眼,還易脆化,這才導致炸膛風險。
所以得改進冶煉工藝,用灌爐精鍊銅液,以皮囊鼓風增加爐內氣流流通,去除雜質,把銅純度提至八成。
再優化配比,純銅質地太軟,承壓不足,實驗後我打算在銅中加半成到一成的錫,增強炮管強度與抗腐蝕性。
鐵芯則要用熟鐵鍛打去碳,而非生鐵,減少鑄造時的開裂,確保鐵芯與銅體結合緊密。”
李大偉聽得連連點頭,楊凡這個半吊子點撥者,反倒聽得似懂非懂。
虞承文接著道:“然後是炮管。廣州軍器局的泥模鑄造,造出來的炮管表麵粗糙,內部應力不均。得加熱後滲入木炭粉,形成外硬內韌的結構,提升抗磨損和耐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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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
明代遵化鐵廠在正德至萬曆年間已使用反射式炒鋼爐,稱為“灌爐”。這種反射爐的結構特點是上部鼓風燃燒加熱下部的鐵,避免燃料與鐵直接接觸,屬於典型的反射爐類型。
遵化鐵廠的反射爐技術在當時處於領先地位,其爐型設計、原料配比(如使用鐵砂和白雲石)及生產效率均較高。
遵化鐵廠自正統三年(1438年)建立,至萬曆九年(1581年)關停,存續143年。雖然崇禎時期(1628-1644年)鐵廠已停辦,但該廠的技術積累為明末冶金業提供了基礎。
後被宋應星記在《天工開物》中,日本江戶時代的佐賀藩主根據《天工開物》建立反射爐鑄炮,間接說明中國當時已有相關技術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