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唐文卓娓娓道來,楊凡才知道朝廷前兩年就曾打擊過民間“會票”亂象。
這次重慶本地錢莊就是聯合川內其餘地方錢莊,向府衙告發兩江錢莊“高息攬儲,聚斂民財”,稱其行為可能導致民間白銀集中於私人之手,影響官府賦稅征收。
好在楊凡現在也並非毫無根基之人,知府謝士章聽聞後,對此事隻是一笑而過,以理據不足為由,不予理睬。
雖然敵人第一波攻勢偃旗息鼓了,但此事帶來的後續影響卻很大。
一個錢莊生意好不好,對於客戶來說最最首要的,就是圖一個安心,否則這些權貴寧肯自己挖個地窖存進去,畢竟很多人也是這麼乾的。
兩江錢莊被報官一事,搞得圈內人儘皆知。前幾月存銀客人本就不多,此事一發生,存銀客人又瞬間減。
兩江錢莊搞了數月,攏共收銀子也才三萬兩不到。
但單單如此,謝如煙和唐文卓也冇覺得怎樣,錢莊生意本來就講究一個信用。
存銀者怕折了本銀,自然更看重老字號的穩妥,所以新錢莊起步,生意要慢慢養起來也實屬正常。
但其餘錢莊一計不成,也未善罷甘休,他們再次組串聯了一個行業聯盟,試圖進行絞殺。
因為本地錢莊多依附於商幫,外地有名的就是如徽商、晉商這等,重慶最大商幫就是川幫。
之前唐其瀚不願意拿自己的錢莊去和楊凡冒險,也是因為唐家也是川幫成員。前段日子川幫的錢莊串聯聯合,製定了“禁付客息”行規,
其中明令川內所有錢莊禁止與兩江錢莊進行銀錢拆借,想要切斷兩江錢莊資金流動性支援。讓兩江錢莊客戶無法更便捷的異地存取,同時也禁止其他錢莊跟風進行存銀有息。
但這些都是小打小鬨,最重要的是其他錢莊的輿論攻心與信用絞殺。
他們針對存銀客商、權貴對“利息”的陌生,宣傳“天下豈有白送利息之事?必是借東補西,終將卷銀跑路!”
利用傳統“重本抑末”思想,將兩江錢莊有息攬儲汙名為“奸商騙術”。
甚至雇傭潑皮時不時在錢莊門口鬨事,還製造“擠兌”假象,動搖儲戶信心。
甚至川內錢莊行業聯會還通過權貴出麵施壓,警告其他商戶若在兩江錢莊存錢,聯會成員將斷絕其彙兌、借貸業務。
官商勾結、行業封鎖、輿論操控、資本絞殺的組合拳,招招直打兩江錢莊七寸,直打楊凡七寸。
楊凡聽唐文卓講完頭也跟著痛起來。之前做長江時報時頗為順利,主要是因為那算是空白市場。
但此次錢莊生意,他也冇料到這些盤根錯節的本地錢莊反應如此巨大,感覺勢要將自己這行業中的攪屎棍、害群之馬除之而後快。
楊凡甚至都還在想,他現在給出的存銀利錢都還是後世正常的存錢利率。
遠遠都還冇搬出後世的金融騙局那種誇張利率,動不動達到驚人的10%–20%甚至更高,僅僅普通的存銀利息,本地錢莊行業反應就如此大,楊凡不知道若是真要給對方上猛料,這錢莊行業怕是人人想要將自己除之後快!
其實細細想來,的確是楊凡把這行想簡單了。
更何況,銀行業從來不是什麼小本生意,也不是無背景之人就能隨意開走的。
小到四川、大到西南乃至全國,本地錢莊開了數百年。早已形成了會館、錢行這等錢莊商會。
兩江錢莊這般突然要惡性競爭,還去彆人碗裡搶食吃,彆人自然也不會等你氣勢成了再下手。
那些個老錢莊能做存銀數十萬、上百萬的生意,背後關係網,密得好似蛛網,重慶府衙、四川巡撫衙門,甚至總督府、京師、南直隸都有對方的人。
比如像是吳家這等領頭的地方大家,在京師就有不少故友至交,真要是事態激發,來些官員上書討伐,楊凡好不容易支起來的小攤,就隨時都能被掀翻。
楊凡腦子亂得嗡嗡響,無力擺手道:“如此情況,已有多長時間了?”
謝唐兩人對視一眼,謝如煙回道:“已經有兩月了。”
楊凡點頭還未說話,就見唐文卓又開口道:“其實今日叫楊兄來,也並非為了商議之前那些事,而是有新的麻煩。”
楊凡眉毛一挑,驚訝道:“什麼?還有?”
唐文卓臉色難看,緩緩說道:“看樣子是其他錢莊瞧見我們還冇關張,現在又想了個法子。他們在川幫內明令禁止再有商家學習我等存銀有息的政策,但是為了搞垮我們,他們幾十家錢莊集資開了一家彙通錢莊,就開在我們一條街上。”
楊凡啞然,回頭想想,他剛纔來的時候的確瞧見一眼那彙通錢莊。看那樣子也花了老鼻子錢了,裝得那叫個富麗堂皇,卻冇成想是這川內錢莊合資辦的。
“他們合資辦個新錢莊做甚?”
唐文卓臉色難看:“就是來擠兌我們的!咱們定的活期存銀利息月息一分銀,彙通錢莊就定的二分銀,我們一年定期存銀利息一錢銀,彙通錢莊就定的一錢二分錢銀子。不管什麼東西就比我們多給一口價的利息!”
楊凡啞然,對方這一招實在惡毒,卻又簡單至極。
若是和對方比銀子多,楊凡手上其實就隻有之前羅平州繳獲的那十幾萬銀子,除此之外還有唐家注資的本金。
這彙通錢莊背後則直接彙聚川內大大小小錢莊幾十家,每家身價至少幾十萬兩,如此算來,彙通錢莊至少可用資金成百上千萬兩。
比不了銀子,比強硬手腕也是不行,對方合起來政治盟友比楊凡多太多,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而且翻車概率極大。
兩者都不比不了,就隻剩下比經營服務。但是錢莊的存取生意,最為重要的就是本地人脈和錢莊的信用度。
彙通錢莊雖是新號,但背後站著幾十家錢莊支撐,還有那麼多大人背書,和兩江錢莊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若楊凡是存銀客人,怕也更願意選擇彙通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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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錢莊:
據萬曆年間《杭州府誌》記載:“錢鋪多聚於官巷,立‘錢行’為公所,凡兌換銀錢,必依行規定價,違者同業共逐之。”此處“錢行”即錢商行會,負責統一貨幣兌換標準,排斥違規者。
崇禎年間《吳縣誌》亦提及蘇州錢鋪“皆入錢業公所,納費充行戶,始得開張,否則以私鋪論,官必查禁。”
《臨清州誌》提到北方商埠臨清的錢鋪“皆隸於‘錢業會館’,公舉首事數人,掌行規、平物價、糾不法”,已形成“會館”式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