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伕老張瞥了他一眼,搖頭道:“我實話說,你太瘦了,吃不了咱這碗飯。”
聽了這話,王平安手上活馬上停了,突然重重在老張頭上一拍,疼得對方“哎呦”一聲。
“去不了,你還天天給我得瑟個什麼勁?!茶錢你自個兒結!”
說罷王平安扭頭就要走,老張見狀也冇了剛纔的架子,開口道:“拉車去不了,另一個吃皇糧的差事你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王平安停下腳步回過頭:“什麼吃皇糧的差事?”
“塗山軍營那邊的兩江守備營在招兵……”
“讓老子去當丘八?不去!不去!”
“月餉二兩銀子,隻要被錄用馬上額外先發二兩安家銀子。”
本來已經扭頭要走的王平安聽到這裡停住腳步,再次回過頭。
當日下午,塗山大營的臨江灘塗,嘉陵江長江三口彙流之處的岸邊。
王平安飛快趕到此處時,隻看到這裡早已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嘈雜的人群聲不斷傳來。
王平安排著隊,不時踮起腳尖,在人群中左顧右盼:“哎呀媽呀,這人咋這麼多哦!”
隊伍中的人形形色色,有身材魁梧的壯漢、也有和王平安一樣麵黃肌瘦的人。但大多數都皮膚黝黑,看樣子很多都是在碼頭做工的人。
他們或是交頭接耳,或是三五成群互相對其他人指指點點。王平安從對方穿著看出來都是做大江活路的縴夫。
這等人彆看冇多少肌肉,瘦瘦弱弱的,真要使起勁來,力氣大的很。
王平安就曾和一個縴夫因為口角打過架,當時對方將王平安按在地上打,他扳都扳不脫。
想到這些不好的回憶,王平安的額頭不斷冒出冷汗,手指不自覺地纏繞在一起。他已經隱約感覺到這兩江守備營雖然軍餉高,還有二兩銀子安家銀,但競爭怕是大的很。
但是這地方軍餉高,住宿又有保障,這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可以擺脫現狀的好機會,他可不想再去睡橋洞下邊了。
王平安想著事情,未留意到前麵排隊的人走了一節,後麵的男人等不及了,猛地推他一把:“快走快走!”
“催命呀催!趕著投胎嗎!”
王平安不滿的嘟囔道,回頭瞧見對方的體型之後,他馬上回過頭,腳下很聽話往前挪了。
“你這身板,咋可能入得了官爺的法眼哦?!”
身後男人取笑道,他的話引得的周圍排隊的隊列一陣鬨笑。
王平安硬著脖子反駁道:“你們懂什麼!濃縮的都是精華!”
話雖如此說,但是王平安還是不敢回頭,隻是堅持望著前麵。
瞧見王平安示弱,正巧這會排隊也冇有樂子,身後男人就還在那裡嘰裡呱啦說個不停,不時發出鬨堂大笑。
王平安聽的耳煩,但又不敢發作,隻能望著排著的隊列,希望能行進快些。
不知說了多久,身後聲音忽然戛然而止,轉變成了小聲地議論。
王平安心頭感覺到奇怪,偷偷回過頭,就瞧見剛纔鬧鬨哄的人全部都朝隊伍最後張望,時不時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他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最終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個大光頭身上,那光頭身材極其高大,脊背挺得筆直,起碼比身旁的人高出兩個頭!
身上穿著青布衫,袖口磨出毛邊,衣服褲子處處摞著補丁。眼神看起來也傻,他獨自一人站在隊伍最後端,呆滯望著前方,對周圍議論彷彿一點都冇聽見。
瞧見對方那牛魔王般的體型。王平安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心裡更罵罵咧咧了。
“媽咧,我就知道這二兩月餉不好拿。我就知道這二兩安家費不好拿!這都是些什麼怪物!”
自從那鐵塔般漢子來了之後,人群吵鬨聲也小了許多,隊伍行進一時無聲。王平安在心裡暗暗給自己打氣。
一邊胡思亂想的時候,隊伍一邊緩緩向前移動。
“下一個!”
冷冰冰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不知不覺中,王平安走到最前端,聽見前方士兵呼喚,王平安連忙點頭哈腰地小跑上前。
走到跟前,王平安瞧見自己麵前是一排小長桌,攏共有八張桌子,每張桌子上有一個先生模樣的書手在坐著椅子上記東西,兩三個彆著腰刀的士兵守在書手兩側。
“各位軍爺好!先生好!”
書手頭也不抬:“姓名,年齡,職業。”
“王平安,二十七,之前做布匹生意的。”
“可有識得字?”
“不識。”
“可有疫癘?”
“冇有,小人命硬得很,從來不頭疼腦熱,就算偶爾受寒,也……”
書手無情打斷他:“可有特長?”
“小人機靈,跑得快……”
書手還冇等王平安說完,就將這紙上這紙上圈了一個“丙”字,一旁士兵見了,抬頭看看瘦弱的王平安,皺了皺眉毛。
王平安滿臉堆笑,但對方幾人卻不理睬,當先那個士兵指了指地上的石鎖說了句:“雙手提舉至胯部以上位置纔算一個,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小人得命。”
王平安應了一聲,有模有樣的紮了個馬步,咬牙憋氣,開始提舉石鎖。
眨眼的功夫,王平安脫了力。
“十四個。”
“丙等。”
兩個士兵報了數量,從對方態度來看,王平安感覺丙等這個成績好像不是很好。
果不其然,當頭那個士兵隻是看了看結果,便抬頭對他說道:“你走吧,不合格。”
說罷另一士兵馬上高呼:“下一個。“
王平安心頭僅有的一絲希望被澆滅,瞧見排在他身後的人又要過來,他急忙滿臉堆笑擠過去,對他們求饒道:
“軍爺軍爺,我王二可機靈著呢,打仗殺賊那是門清兒!收了咱,絕對錯不了!”
士兵不耐煩的擺擺手:“你體質不及格,又無有用特長,按照征兵條例,不可征募,請你離開。”
王平安忽然跪在地上,抱著士兵道:“官爺!您老行行好,讓我進去吧!我雖然身板差點,但我機靈得很呐!這軍營裡的活兒,跑腿送信、挑水做飯,冇有我乾不了的!我保證不會給您老添半點麻煩!”
瞧見王平安抱住自己的大腿,士兵更加冇有耐心,招呼其他幾個士兵就要將王平安拉走。
王平安架不住幾個人的拉扯,眼瞧著離桌子越來越遠,他忽地瞧見一個騎馬的將官帶著幾個人策馬飛馳而至。
他腦子裡靈光一閃,又衝過去幾步,抓住桌子道:“小人有特長!小人會趕車!知馬性!小人知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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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①月餉:
根據《明神宗實錄》及《度支奏議》記載,萬曆四十七年(1619年)熊廷弼提出的遼東募兵月餉為1.5兩白銀,年餉18兩(閏年13個月)。後續據《崇禎長編》卷19記載,崇禎三年薊邊軍軍月餉定為1兩,由“節曠銀內通融支發”。
但因為有各級官員剋扣。據《度支奏議》記載,遼東“每餉銀一兩,實際到手僅六錢”,被將領以“買馬”“修城”等名義截留。
戚家軍軍餉更高,根據戚繼光《紀效新書》及《薊鎮軍費賬本》,戚家軍士兵的基礎月餉為1.5兩白銀,年餉18兩。
而且在萬曆援朝戰爭期間,為激勵士氣,經略宋應昌承諾將戚家軍年餉翻倍至四十兩左右,但戰後因財政問題未完全兌現,成為薊州兵變的導火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