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士奇扭頭看來,目光如炬:“楊守備既然接下了兩江守備營的位置,自然在其位,謀其事,搖黃流寇日益做大,不得不除。今日張參將也在,楊守備若是能與張參將協同作戰,強強聯手,畢功於一役便是再好不過。”
楊凡低頭沉吟片刻,他現在的守備營隻留存了挑揀剩下的殘兵,就這點兒殘兵,還得再清退,青黃不接之下又未新補兵勇,此時要出戰根本不可能。
下官奉命整飭兩江守備營不過半月,不瞞陳大人知道,兩江守備營原額三千二百,現僅存百餘殘兵。昨日點卯更見兵勇八成都是老弱,下官也是有心殺賊,但倉促之間的確有心無力……
陳士奇打斷楊凡,開口道:“楊守備無需多言,守備營情況我身為兵備道,亦久在重慶,你營中那些個事情我是最清楚的,周大焦那丘八這事的確辦得不厚道。”
說完,陳士奇又是話鋒一轉說道:“但搖黃之禍也是川內頭等要事,老夫身為重慶兵備,此時就算知曉舉步維艱,也是要往前試試的。老夫就問,月內你部能否休整出發,與張參將共討賊子?若是可以,我便讓張參將收攏部卒等你些時日。”
楊凡苦笑著拱手道:“守備營剛經大戰,又被前官釜底抽薪,如今建製混亂、兵勇稀薄,實在是難以為戰。”
一旁的武將聽得不耐,從位置上“噌”地站起來,響起鐵甲摩擦聲。
楊凡本以為對方也要叫嚷讓自己出兵,心中已經想好腹稿該如何反駁。
卻意外瞧見武將朝陳士奇大聲道:楊守備出不了兵便出不了,區區搖黃小賊,我自個兒也能處理。再說了,保寧一日發三信幾報,言稱搖黃小賊出現頻繁,發兵日期不可再拖!”
素不相識的人幫著自己說話,楊凡頗為意外,此時偷偷打量對方。
隻覺得對方皮膚黝黑,說話之間喉結上那道寸許長的刀疤隨著吞嚥動作微微翕動。這人不修邊幅,傷痕累累的模樣,倒是和楊凡記憶中的一人有些重合,那便是路匪劉佑弟。
陳士奇張口還欲再說,扭頭瞧了眼端坐的謝士章,最後還是將喉嚨裡的話收了回來。
他妥協道:“如此來說便隻能兵貴神速,那張參將就先行出發罷。
張令應了一聲,陳士奇又扭頭望來向楊凡:“四川之內有少民暴動,外有流寇伺機而動,楊守備能坐上這個守備的位置,朱總督可是寄予厚望呀,還望楊將軍早日整編部卒,為我川內添一支強軍。”
“下官知曉,正朝這方向努力,還需陳大人容末將些許時日。”
瞧見陳、楊兩人對此事已經有了結果,一直並未表態的謝士章此時終於出來打圓場。
他先對陳士奇說道:“海內安定乃我等生平夙願,但平賊非是一日之功,平人莫要急躁。”
平人是陳士奇的字,他聽了馬上點頭諾道:“下官知曉了。”
謝士章讚許地點點頭,隨後回過頭對楊凡正色道:“不過平人所言不假,朱總督和王大人離開重慶之際,特意囑咐我等為你的守備營大開方便之門,要儘力所能及之事幫扶。
兩位大人對楊守備可謂用心良苦,寄希望於楊守備能為重慶添一支強軍、為西南添一支強軍。”
楊凡急忙站起來誠懇道:“下官必定竭儘所能!執乾戈以衛家國,整飭武備,嚴訓士卒,掃平賊寇,靖安四方,不負朝廷恩典!”
謝士章撫須片刻,道:“若是之前周大焦這般說,老夫隻當對方空口白話,必然左耳進右耳出。但楊守備不一樣,楊守備雖從軍不長,但普名聲作亂時屢建奇功,在重慶地界,就連三歲小兒也是知曉的。”
對方話音落下,張令和陳士奇儘數又看過來,特彆是陳士奇,冷峻的臉色緩和不少,與張令一樣,看向楊凡的目光中多了一份不確定性。
顯然楊凡在普名聲作亂的戰績,兩人都有所耳聞,畢竟之前長江時報天天吹噓,怎麼也算得上是個風頭人物。
“下官必定再建奇功,屆時,必定不忘諸位大人運籌之助。”
幾人紛紛點頭笑,謝士章又喚過來一個書辦,吩咐道:“楊守備軍中多新兵,需多加操練,之前給守備營的稗子太硬,現在需少些,往後多些稻麥。
書辦點頭應下:“是。”
正事說完,幾人又閒聊幾句,今日見麵會便草草結束。
楊凡剛走到門口還未出院子,就見剛纔那個書辦從身後趕來叫住他。
“敢問這位先生,還有何事?”
書辦客氣地朝楊凡做了一揖,開口道:“謝大人怕楊將軍多心,特意讓小人來與楊將軍言語兩句。”
得知是謝士章的意思,楊凡急忙恭敬地回了禮。
書辦道:“謝大人說,陳士奇陳大人雖然對於兵事急功近利了些,但出發點卻是好的,另外陳大人也是個乾實事的人,今後若是有其他難處,也大可找陳大人解決。”
“在下知曉了,謝過先生告知。”
此次前往重慶知府衙門雖然有些摩擦口角,但總體還好,最後楊凡得到了謝士章的口頭協助。
至於陳士奇,他其實也並無壞感,最多隻是雙方見事角度不同罷了。
離開知府衙門後,楊凡吩咐石望去瞭解了陳士奇和張令這兩人。
得知出言幫自己說話的張令是以五石弩絕技被稱“神弩將”,字無違,永寧宣撫司人。
天啟元年奢安之亂起時,張令隨永寧土司奢崇明叛亂,參與圍攻成都,被奢崇明任偽總兵。但張令暗中聯絡宋武等部,於奢崇明敗退回永寧時擒其丞相何若海歸降明朝。
此舉觸怒奢崇明,導致張令全家被滅門、祖墳被毀。巡撫朱燮元得知後,特奏請朝廷,稱其“為國忘家”。
於是張令被破格提拔為參將,開啟了其“以賊攻賊”的軍事生涯。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楊凡感覺對方有些粗鄙,明明是個參將,卻冇有周大焦這等武官的油滑。
至於陳士奇,經過調查得知對方字平人,號弓甫,福建漳浦銅山所人,自幼貧寒,勤奮好學,萬曆四十三年中舉人,天啟五年成進士,授中書舍人。其文采出眾,被同僚比作唐代顏真卿。
其人崇禎四年任禮部主事,後曆任廣西提學僉事、貴州學政等職。在任期間組織生員研習兵法騎射,因此多有傳聞其對兵學軍事頗有造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