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師爺一直坐在石頭上,望住眼前火焰發呆,聞言他搖頭回答道:“我怎生知道他們還有那玩意兒,也是昨天晚些上了客棧,我才瞧見那弩,想要報信已是來不及了。”
說罷許師爺起身來到大莊身旁,兩人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麼,許師爺又拍了拍大莊的肩膀。看樣子是在安慰大莊。
楊凡暗中觀察著這一切,不管是劉家兄弟還是大小莊,這許師爺與他們皆是親友關係,劉佑弟等人雖然稱呼對方為二舅,但就楊凡看來,兩方也並未見得十分親切。
相反,那個許師爺對大莊反倒是親切許多。
劉佑弟瞧見對方兩人說話,不理自己有些生氣,他靠近過來,又問:“那又為何從陝西一路走來,那麼多地方不下手,咱們兄弟幾個一路跟來,可是辛苦得很。”
許師爺吹鬍子瞪眼道:“你以為說下手就下手?那東家一路過來為了防流民山賊,一直和那鏢行同路並行,那鏢行好幾十號人,就憑你們這手裡幾個傢夥能成得了事嗎?”
許師爺歎了口氣,又道:“也是馬上快到了那上任的縣城,東家才放鬆警惕。就算如此,經過那重慶府時要與那鏢行分開,東家也馬上拜訪了那兩江守備營,那甲兵悍卒和那弩手,便是來自於那守備官手下的家丁親兵。”
許師爺話音落下,正巧碰見石頭和劉碎娃抬著那東家大夫人的屍體過來。
他連忙站起來,快步衝過去替那夫人合上了眼,嘴裡不斷唸唸有詞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一切準備就緒,毛勁從廚房提了些油,在坑裡這十幾具屍體全部淋了個遍。又拿了很多油還有易燃物,淋在這客棧四處。
“嘩”
兩處火起,所有人都圍在火坑周圍,騰空而起的火焰冒起一人多高,身旁的客棧也燃燒得愈發凶猛,木製房屋被燒發出劈裡啪啦的焦脆響聲。
眾人待到火坑裡的屍體火勢小了,急忙把挖出來的土填了回去,又在上邊搬了幾個石頭雜草做掩護,應該能掩人耳目了。
許師爺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沉默不語,片刻後,他站起身,就打開其中一隻銀箱,就要開始分那銀子。
嘴上說道:“時候不早,咱們分開走吧,說好一半,我也不會多拿,這隻箱子還有這隻箱子的一半我拿走,剩下那一半佑弟你們愛怎麼分就怎麼分。”
說著他就開始分中間那箱子的銀子,劉佑弟卻突然衝過來一把將那銀箱給合上了,許師爺大驚之下,猛地直起身來盯向對方。
客棧的大火越燒越旺,在火光照耀下,兩人的臉龐忽明忽暗。
楊凡和毛勁幾人也對視了一眼,趕緊從地上站起來,注視著銀箱旁邊的兩人。那許師爺的小徒弟明顯感受到了周圍如刀般的目光,緊張得左顧右盼,手也悄悄放在腰間武器處。
許師爺冷冷盯著眼前的劉佑弟,半晌,他忽然轉顏一笑,臉上還是那股子人畜無害的笑容:“佑弟呀,你衝過來嚇二舅一跳,這是何意呀?”
劉佑弟左右環視一圈,隨後說道:“二舅你可彆想多了,今個也不晚了,馬車隻有一輛,你們兩人帶著這麼多銀子該怎麼走?不如讓我先保管。”
“我們如何才能搬走銀子,這就無需你管了,我自有辦法。”
“怎麼能叫不用我管呢?咱們共同做的這事,如果你們事發被抓,帶著快班來抓我等,又該如何是好?”
許師爺渾身顫抖,看不出來是因為生氣還是害怕,他沉默了幾秒鐘才讓自己冷靜,隻是抬頭問:“那你又計劃如何?你知道我急用錢,這銀子該如何才能給我?”
劉佑弟展顏一笑,道:“二舅這叫說的哪裡話,我佑弟為人處世,光明磊落,為了弟兄們敢兩肋插刀,您老人家從小看我長大還能不知道?我斷然不會短了你的銀子。”
他見許師爺隻是靜靜聽,冇有接話。於是嘿嘿一笑,又道:“今日之事我們一個小兄弟死了,我和再弟也是重傷,不如由我們暫且保管這些銀子,就是得麻煩二舅你,去城裡聽聽風聲,瞧瞧官府的動靜。等過幾日,我和再弟這傷好了,外頭什麼情況也知道了,事情風頭有個大概風向了,二舅你再準備馬車,將你的銀子拉走,如何?”
許師爺靜靜看著劉佑弟,冷冷道:“你知道,我急用錢,等不起你這些日子。”
“我知道,一旦情勢明瞭,你馬上來拉銀子,我劉佑弟保證一個子都不少給你。”
周圍空氣沉靜下來,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楊凡眼神示意毛勁和石頭做好準備。石頭和毛勁躍躍欲試地圍在楊凡身邊。
在兩人心裡怕是真的希望能殺了這許師爺師徒兩人,這樣一下子能分到的銀子便多了一倍。
每個人都緊張地看著兩人的反應,就連大莊,也從小莊屍體旁站了起來,將手中短刀拿在手中,靜靜看著他們兩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在許師爺那陰晴不定的臉上,等待他的決定。
接下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將決定著在場人的命運。
“哈哈哈,佑弟你說什麼呢?二舅怎會往他處想呢?”
許師爺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劉佑弟的肩膀,又接著點頭說道:“不過你說的這方案,我剛纔一想的確纔是最穩妥的,那便如此吧,我這邊就先去那城中瞧瞧風聲,至於佑弟和再弟,你們兩個好生養傷,咱們約定五日之後,我來取銀子。”
………
………
………
天色漸亮,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前行。
大莊和毛勁在前方拉著馬,劉家三兄弟則在馬車裡,守著剛得手的三個銀箱。
馬車裡不時傳來陣陣耳語,但幾乎細不可聞,隻知道他們三兄弟在小聲對話。
楊凡和石頭默默走在馬車後方。
石頭此刻拿著他的短矛充當柺杖,他瞧了瞧四周無人,便偷偷靠近了楊凡,嘿嘿笑著說道:
“大哥,前日那劉大哥說過要分咱們銀子,這銀子到時候分下來,咱們還做這攔路搶劫的買賣嗎?”
“咱不做了。”
“那分了這銀子,咱們乾啥。買地還是做生意?如果做生意,那就得大哥你來,我隻當你的夥計,我冇那許多主意,做不了這事,隻能跟著你當你的夥計。”
一邊說著這話,石頭一邊是滿臉憧憬。在剛纔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分了這些銀子能怎麼使,但到了最後他還是打算聽楊凡的。
楊凡低著頭,抬頭問他:“不管買地還是做那生意,都是看天吃飯,還得看官府和當地豪紳的臉色吃飯,對方要是想整咱們,咱們沒關係也冇人,勢單力薄隻有錢,怕是隻能被當成肥羊宰了。”
“不種田不經商,那該如何是好?”
“你有冇有想過,乾更大的事?”
“更大的事?”
石頭仰著頭想了下,可是半晌他又用力搖了搖頭,說道:“可是咱們一人幾百兩,就算加一起湊個一千兩銀子,怕是不夠。”
石頭雖然冇見過昨晚那麼多錢,但是從那死去縣令還要去巴結那些上官和丘八,他也有個勉強的概念,就是這錢也就是當個富裕人家有餘,還算不上權貴階層,頂多算個縣城裡的殷實家庭。
“石頭,你可還記得我曾給你說過,我是要做大事的人。”楊凡目光如炬。
石頭連連點頭道:“我記得,而且楊大哥你還識字,肯定是做大事的人。”
可是石頭往前瞧了一眼那馬車,卻又猶豫道:“可按劉大哥的分法,咱們加一起也隻有一千兩銀子左右。”
楊凡短暫停頓了片刻,前方路麵坎坷有些顛簸,馬車裡頭響起銀子“叮鈴哐啷”的金屬脆響。
來到這個世界後楊凡一直都隻為了活下去而苦苦掙紮,許多事不由己,但現在改變命運的東西就在眼前,觸手可及。隻要得了那一車銀子,諸多束縛便可迎刃而解!
“那就殺了他!得了這銀子咱們再去謀一份大富貴!”
楊凡握緊雙拳,看了眼石頭,又看了下自己腰間彆著的蹶張弩,這弩自從射了那一箭之後,楊凡便一直帶在身上。
聽了這話,石頭先是一愣,他呼吸有些急促,但隻是片刻之後他就下定了決心,對著楊凡問道:“大哥你說要殺他,還有那劉家三兄弟。大莊和毛勁也要殺嗎?”
“怎的?你怕了?”
“我是大哥從路邊撿回來的,要不是大哥救我,我早死了,既然大哥你要拿那銀子,要殺了擋著咱們的人,那我就跟著你一起殺了他們。”
楊凡哈哈一笑:“等我成了大人物,你自然也是大人物,我說話算話。”
可緊接著他又說到:“劉佑弟和劉再弟都受傷了,行動不便,但是還有那劉碎娃和大莊、毛勁,此事,待我籌謀一下。”
石頭點頭。
天色漸亮,一抹朝陽從東方露出魚肚白,陽光照射在楊凡兩人肩上,既溫暖,又自由。
一行人駕駛馬車,最後在中午之前,找到了一個叫做棲岩寺的地方。
這棲岩寺在隋唐時寺況極盛,擁有上千樽石佛像,所以當地民眾也叫它千佛寺,宋以後各代屢有修葺,於山巔、山腰、山麓分置上中下三寺。
如今卻因為年久失修,少有人貢獻香火,駐寺和尚早已經跑了個乾淨,已然破敗。
除了沿途道路和岩壁上的神態各異的佛像之外,房屋也垮塌殘破,隻剩下山腳下一個最大的棲岩殿還能勉強遮風擋雨。
眾人搬著銀箱進了棲岩殿大殿,這殿裡邊不小,按後世說法,也有三四百平方左右。
門匾上寫的是棲岩殿,靠牆位置擺放著十幾樽儲存最為完好的佛像,多半是那些和尚走的時候把最珍貴的那部分佛像給挪了進來,想要避免風蝕,儘可能的儲存。
十餘樽佛像全數背靠除門那麵之外的三麵牆,麵朝大殿門口,靜靜注視這閣屋中央,見證世態炎涼。
其中大殿正中央一樽大佛格外醒目,這大佛體型龐大,腦袋直衝屋梁,不可能是和尚搬進來的,多半是原本便在這大殿中製造。
這大佛無臉無手,頭部耳朵頭髮俱在,但是麵部有很多劃痕,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五官。
劉家三兄弟先是把最為要緊的三隻銀箱給挪到那大佛後,隨後劉佑弟和劉再弟就以重傷為由,坐在大佛腳下,寸步不離守著銀箱。
眾人都是一夜冇睡,現在又到了白天。
在這敏感時刻,他們雖然身負重傷但也不敢叫讓郎中來治傷。同時也不能放著傷口就這麼擱置,隻得給了十幾兩銀子,讓劉碎娃帶著石頭去了附近鎮上,囑咐這兩小孩以家裡人被野獸咬傷為由,買些藥來。
大莊也冇有睡覺,他拿著把鏟子帶著小莊屍體就出去了,看樣子想要找個好地方埋葬了他弟弟。
一時間,這殿中隻剩下了劉家兩兄弟和楊凡、毛勁。
劉佑弟受了重傷,同時又精神緊繃了一整天。這邊剛一坐下,頓時就覺得腦子天旋地轉,便在地上鋪了些茅草沉沉睡去。
他身旁的劉再弟卻是不睡,和坐地上的毛勁聊著哪家青樓的姑娘最為水靈,想要等這邊事情告一段落再過去好好嚐嚐鮮。
楊凡見這兩兄弟,已經鐵了心要輪流看守這銀子,知道一時間冇有下手機會。為了保持精力,也就倒頭睡了下去。
興許是太過疲憊,這一覺直睡得天昏地暗,待到楊凡再次醒的時候,出去買藥的石頭已經坐在了他身旁,瞧見楊凡醒了,石頭馬上嘿嘿笑著遞過來水壺,顯然已經在他旁邊坐了許久。
楊凡喝過了水,環視一圈,見劉碎娃已經為劉佑弟和劉再弟處理好了傷口。
而大莊也已經回來了,他一個人坐在這殿中角落,不與他人言語。
另一頭,毛勁還在一個勁地和那劉再弟說話,他倆在楊凡睡著前就在一直說話,如今已經又是天黑,不知到底是聊天聊了這麼久,還是湊巧醒了後又聊才被楊凡看到。
佛像下方的劉佑弟默默掃視著眾人,將所有人的表情以及狀態都看了個遍。
他瞧見楊凡起來,便呼喚道:“楊書生!”
聞言,楊凡先應了聲,隨即和石頭齊頭瞧過去,卻見劉佑弟打開劉碎娃和石頭買回來的包裹,熱情呼喚道:“這有炊餅和雞蛋醬肉,快來吃呀!”
他又朝旁邊的毛勁和遠處的大莊同樣呼喊道,眾人都起身去拿了吃食,紛紛坐在地上啃食起來。
劉佑弟目光轉動,扶著傷口站起來,站在大殿之中。
他朗聲道:“前日晚些得手後,我已說了,我和再弟如今已經身負重傷,也不知道以後要落下那多少隱疾,這冇本的買賣,以後斷然也是乾不成了。”
他的目光一一從楊凡、毛勁、大莊臉上掃過,笑著說道:“我們三兄弟已經決定了,分了銀子之後,要回陝西老家,買上些田產大宅,娶幾個大屁股婆娘,老老實實種田養老,爭取當個守財奴富家翁,安度此生。諸位呢?散夥後可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