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見聖上時,南煦正漫不經心地翻著本小冊子。
秦書瑜下跪的瞬間,餘光匆匆掃過。
那是京中私下傳得沸沸揚揚的《京城絕戀》。
“參見陛下。”
她垂首跪定,動作輕緩,將頭深深埋下,又依禮緩緩抬起。
南煦指尖撚著書頁,翻得沙沙作響,間或從鼻腔裡溢位聲冷笑。
末了,他將冊子重重摜在案上,冷厲的目光驟然鎖在秦書瑜身上。
“朕向來視你為聰慧姑娘,卻不知你何時竟鬨出這等風月閒話,半分女兒家的矜持都無!”
秦書瑜垂著頭,眼底一片空茫,聲音很輕。
“臣女不敢。”
“不敢?”
南煦陡然拔高了聲線。
“當眾傷了十八,又與老七在京中傳得滿城風雨,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秦書瑜依舊垂眼無言,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反倒讓南煦的怒火無處宣泄。
“來人!將秦氏獨女拖下去,二十大板!”
“住手!”
秦書瑜渾身一僵,隻見南珩大步闖殿而入,毫不猶豫地跪在了她身側。
“七殿下!擅闖禦覽齋,您這是要抗旨嗎?”
劉公公尖利的嗓音劃破殿內沉寂。
南珩全然未理,雙手抱拳作揖,聲音擲地有聲。
“陛下,所有錯處皆臣一人之過。是臣明知十八弟心繫秦小姐,仍執意糾纏;是臣命人炮製那本冊子散播流言;亦是臣求母妃賜下婚約。此事與秦小姐無關。”
秦書瑜猛地蹙眉看他,低聲詢問。
“七殿下你是瘋了嗎...!”
兩個人都明白,南珩攬下所有罪責,等待他的不隻是體罰。
南煦發出一聲冷嗤,指尖在案上輕點。
“好,好得很!
朕的七皇子,二十八年來滴水不漏,從無半分錯處,任誰也抓不住把柄。今日竟為了一個女子,跪在這裡俯首認錯。你倒說說,除了她背後的秦家,這女子究竟有何不同?”
南珩脊背挺得筆直,語調平靜卻字字清晰。
“陛下當年愛重先皇後,亦非為了她背後的楚家。”
“放肆!”
南煦拍案而起,怒火直竄眼底。
“妄議君上,好大的膽子!普天之下,無論是君是臣,皆要守規矩!”
“臣不敢不守規矩。”
南珩重新俯身作揖。
“你不敢?”南煦冷笑,“清談樂宴上,你對瑞兒刀劍相向時,何曾守過規矩?”
南珩抬眸,目光不卑不亢。
“隻因南瑞辱罵高家,更辱及母妃。”
南煦哪裡聽得進這些,猛地拔出案側佩劍,寒光直逼南珩。
“大靖律例,手足相殘者,囚而誅之!今日朕不殺你,你哪隻手卸了瑞兒的胳膊,便給朕自斷這隻手!”
長劍“噹啷”一聲落在南珩腳邊。
南珩最後對親情的一絲渴望也被泯滅,眼中一片沉寂。
見南珩遲遲未動,南煦的笑意更冷。
“怎麼?朕的旨意,你也敢違抗?這可是欺君之罪!”
眼看南珩伸手要去拾劍,秦書瑜瞳孔驟縮,猛地抬手。
“陛下!傷十八皇子之事,全是臣女一人之過,與七殿下無關!求陛下明察!”
南煦卻不領情,反而看向南珩嘲諷道。
“怎麼?你身為皇子,此刻倒怕了?還要靠一個女子為你求情?”
南珩看著腳邊的劍,麵無表情。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臣,遵旨。”
話音落,他伸手握住劍柄,就要向自己的胳膊砍去。
“七殿下!”
“七殿下不可啊!”
秦書瑜與劉公公的驚呼同時響起。
秦書瑜快速撲過去,一把奪過南珩手中的劍扔到一旁;幾乎是同一時刻,南煦抬腳踹向南珩,阻止了他斷臂的動作。
“不過開個玩笑,何必當真?”
南煦說著,緩步走到南珩身前蹲下,手驟然掐住他的脖頸,力道狠得驚人。
南珩下意識想掰開那隻手,可念及君臣身份,終究還是放下了手臂。
“還是說,你想讓天下人罵朕,是個殘害親兒的暴君?”
南珩的臉漸漸漲紅,繼而泛紫,呼吸愈發睏難,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
“臣……不...不敢……”
“陛下!”
秦書瑜急聲呼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南煦終於鬆開手,南珩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眶裡隱隱泛起水光。
這時,南煦的目光又轉向秦書瑜,嘴角勾起一抹冰涼的笑。
“對了,朕倒忘了,你也傷了瑞兒。”
秦書瑜垂首跪在地上,默認了此事。
“朕不罰你。”南煦話鋒一轉,“朕讓秦丞相來定你的罰。”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秦書瑜愣愣抬頭,撞進父親秦誨冰冷的目光裡,身子不由得控製不住地發起顫來。
“臣秦誨,參見陛下。”
秦誨俯身跪拜。
南煦冷哼一聲,對他道。
“你的好女兒傷了朕的瑞兒,秦丞相看看,該如何罰她纔好?”
秦誨站起身,麵容依舊溫文爾雅,說出的話卻冷極了。
“臣以為,不如請陛下下旨,罰她二十鞭,也好讓書瑜長個記性,日後不敢再放肆。”
這話一出,不僅南珩猛地抬頭看他,連南煦都露出了幾分詫異。
南煦收回打量秦誨的目光,轉而看向秦書瑜那副毫無反抗的模樣,淡淡道。
“丞相倒是對自己的女兒,狠心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