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首 她拎起這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感歎……
巨響在耳畔縈繞不散, 灼白的火光將空氣燒得發熱扭曲,呼吸間烤得喉嚨又乾又疼。
當看到這片焦土時,薑晚的心瞬間跌落穀底。
血腥味混著濃重的硝煙味吸入肺腑,痛得像向一把鋼刀捅入其中, 無情地翻攪, 幾乎要將她的肺腑絞得粉碎。
廢墟之上, 全是焦黑的血汙。
薑晚的目光落在一具具胡人屍骸上,克服心頭的恐懼,毅然踏入這片熱浪, 尋找著一個身影。
冇有。
冇有。
還是冇有。
“蕭硯……蕭硯……”
她喚著他的名字,試圖得到一絲迴應,可迴應她的不再是平日帶有溫度的聲音, 隻有冰冷嗚咽的陰風。
巨大痛苦的兜頭打來, 比這片灼人的焦土更為窒息。悲痛在胸腔內掀起海嘯,苦澀的海水漫過四肢百骸, 將所有希望沖刷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時, 不遠處的碎石下傳來微弱的聲響。
聽到這個聲音, 薑晚手腳並用地,連忙扒開
她心頭一沉。
是阿木爾。
看清這張臉後, 薑晚眼中驟然佈滿寒霜。
許是被半倒的梁木擋了半分衝擊,許是城樓上未被完全波及。不管如何, 他還冇死透,此時奄奄一息地埋在砂石下, 出的氣遠遠多於進的氣,眼看著就要油儘燈枯。
就是他。
就是他踐踏邊境數年,就是他屠戮北境百姓……就是他,造成一切都罪魁禍首。
此刻悲憤、痛苦、絕望……所有的情緒儘數坍塌, 凝結成最純粹的殺意。
薑晚握緊手中的火銃,抬起來,將冰冷的銃口抵住那顆頭顱。
一聲砰響後,沉悶的迴音盪開。移開銃口,額上瞬間綻開一個黑色的血洞。
屍身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此後再無聲息。
不夠,還不夠。
他所承受的痛苦,遠遠抵不過他給北境帶來的萬分之一。
一口悶氣始終哽在心頭,薑晚抽出那把隨身帶著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割下他的頭顱。
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濺了她滿身滿臉,她卻渾然不覺。
真神奇啊,她拎起這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感歎著,心中異常平靜。
她還記得初臨戰場時,心中不免恐懼緊張。之後見到胡人祭旗的鮮血,仍然忍不住條件反射地閉了眼。可現在,她已經能平靜地看著血漿噴濺,甚至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這個世界,早已將她淬鍊成另一番模樣。
眼前血腥的景象逐漸與夢境重合,薑晚目光掃過這片汙濁,在不遠處發現一支長槍。
她走過去抽出長槍,將阿木爾的首級挑起,使其牢牢地插在槍尖之上,然後走出這片廢墟,走向最高處的城牆。
那裡,玄底描金的軍旗佇立於此,依舊迎風招展。
薑晚來到這展旗幟下,用力將長槍插在軍旗旁,阿木爾的頭顱懸在半空,正麵對著城下的胡人餘部。
她高聲道:“阿木爾業已伏誅!”
聲音穿過硝煙,穿到戰場上每個人的耳中。
阿木爾被梟首,軍心大動,強擰成股的胡人部族失去主心骨,先是有一支向來主和的部族率先撤離,餘下部族紛紛潰散,再度變回一盤散沙,銳氣儘失,滄瀾關守軍獲得重要的喘息之機。
李亦良按照蕭硯所言,趁機收攏殘兵,統籌周邊三城,穩紮穩打,將群龍無首的胡人殘部一步步逼退,直到驅至寧州以北。
朝廷的援軍確實來了。
隻是在戰事到達尾聲時,才姍姍來遲,將倉皇北逃的胡人風捲殘雲般收拾乾淨。
滄瀾關的捷報由李亦良代筆寫下,未避實言,除詳述戰況外,儘書此戰諸人功過是非,包括薑晚的所作所為。
最終,這份沾滿鮮血的奏疏與胡人的求和國書一起,於除夕前三日乘著凜冽冬風,飛入京城宮闕。
——
除夕當日,整個京城皆浸潤在歡慶的氛圍裡。街頭巷尾中,人人嘴角都漾著喜悅。
各部官員除外。
因這捷報和求和書來得時間太過湊巧,他們的除夕休沐被迫取消。六部高官皆奉召入宮,連日商封戰事賞罰、納降議和之事。
工部尚書梁茂實接到召令時,正在燒著銀骨炭的暖閣中含飴弄孫。聞召隻能悻悻更衣,不情不願地坐上催他入宮的馬車。
內閣中,除去兵部尚書楊璟時被勒令禁足府中待查外,其他各部官員已經到齊,隻餘首輔樓觀雪未至。
梁茂實下了馬車,抬手輕理衣袖,剛踏上玉階,便聽閣內起了紛爭,吵吵嚷嚷的聲音隔著厚厚的朱漆殿門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胡人反覆無常,此時議和無疑養虎為患,日後他們捲土重來,誰來擔這個責!必須乘勝追擊!”
“眼下北境兵力折損甚巨,定北侯生死未卜,再說國庫也無力支援遠征,你讓前線將士拿什麼去打!”
“錢錢錢,你們戶部遇事就隻會拿冇錢說事,究竟是國庫果真空虛,還是你們根本不想籌措!”
“張譯合!你休要血口噴人!”
……
內閣的一幫人爭執不休,整日為雞毛蒜皮之事吵得不可開交,梁茂實已見怪不怪。
他在門外靜立片刻,並不急著進去參與這場擾人的混戰。
閣內幾人關於議和的爭執冇有定論,不知是誰帶頭,又將議題轉到賞罰之事上。
“此番北境危機得解,陛下似乎對那薑氏頗為賞識。”
“豈止賞識?陛下早前便已隱晦提及,此戰她又助力頗多,怕是更加堅定了心意。”
“昨日陛下還問起工部是否有缺,想來是要破格擢她進工部為朝廷效力。”
梁茂實一聽這話牽扯到自己轄下,連忙衝進去。
“此舉未免太小題大做。”
聽到他的聲音插進來,眾人頓時安靜,紛紛向他看過來。
“那依梁大人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有人反問。
梁茂實冷哼一聲:“直接參照舊例給她封個誥命,賞些金銀珍寶便是。女子為官?”
他臉上浮出不屑神色:“老夫祖上三代為官,從未見過如此荒唐之事。”
若是此事出現在其餘各部也就罷了,可事關工部,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此等有違綱常之舉。
梁茂實語畢後,眾人再度陷入沉默。
梁尚書此言有理,可聖意如此,他們不敢輕易反駁。
看到諸公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梁茂實頓感不愉。
他轉向始終未發一詞,在一旁淡然品茶的禮部尚書,說道:“湛裁玉,你們禮部也不管管這事?就這麼讓陛下任性妄為?”
湛裁玉撇去茶水的浮沫,漫不經心地道:“陛下有自己的決斷,我們身為臣子的謹遵便是。”
湛裁玉出身貧寒,前朝時不過是個微末小官,全因審時度勢站對了陣營,又為陛下出了幾條製敵奇策博得聖心,一路平步青雲,不久前剛被擢為禮部尚書。
梁茂實早看此人不爽,這幫靠著投機攀上高位的官員不過是些庸碌之徒,不堪其任,也配與他們累世清流同列朝堂?
他當即冷斥道:
“這裡不是朝堂,你少在這裡阿諛奉承!你們禮部的人屍位素餐這麼久,廟祭郊祭你們偷奸耍滑也就罷了,現在陛下欲立女子為官,此事關乎國家禮度、朝廷體統,你們仍然不聞不問,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什麼叫我們偷奸耍滑?”
湛裁玉溫和的聲音徒然轉冷,再無半分客氣:“‘刪減儀製,節用節支,以澤百姓’,是陛下親口所言,我禮部依聖意行事,豈容你工部妄加評判?”
笑意盈盈的麵容已驟然佈滿烏雲,下一刻便要掀起怒濤狂瀾。
他方纔耐著性子好言好語,便是以為大家同朝為官,以後各部協同辦事少不了有公務往來,撕破臉皮對誰都冇好處。
冇想到對方全然不顧,指著禮部的鼻子痛罵。
既然如此,他也無需顧及同僚顏麵,反唇譏諷道:
“你們工部的要是能乾點兒實事,何至於讓她人有可乘之機?現在倒好,陛下以為工部之人不堪重用,選無可選,迫不得已才點一女子入朝。爾等不自省過錯,反而問起我禮部的罪責。梁茂實,你未免過於寬以律己,嚴以待人了吧?”
“湛裁玉!你!……”
“夠了!”
眼看著這兩位劍拔弩張,愈爭愈烈,似乎有將屋頂掀起來的架勢,次輔寧諶終於出言打斷了這場無休止的爭論。
“諸公稍安勿躁,”寧諶的聲音壓下閣中喧囂,“一切等首輔大人來後再行商議。”
他們就算議得再精彩紛呈,冇有樓觀雪拍板,一切都是白廢唇舌。
有人看向空蕩蕩的首座,低聲抱怨道:“話是如此,隻是不知首輔大人為何來得如此之遲?某還等著回去籌備除夕家宴呢。”
梁茂實正在氣頭上,說話一時冇了顧忌,脫口而出:“還能為何?想必正忙著周旋樓家那幫隻會惹是生非的親族,自然冇心思來這兒議事。他侄子釀下大錯,樓家這次怕是過不了好年了……”
話音未落,暖意盎然的閣內驀然滲入縷縷冷風,眾人轉頭看去,隻見殿門已被侍衛緩緩推開。
“看來是樓某來遲,讓諸位久等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穿過風雪傳入閣內,分明格外溫緩,卻莫名讓人脊背發涼,彷彿浸過寒潭一般。
樓觀雪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前,神情上冇有半分瑣事纏身的焦躁。
他抬手拂去肩頭細雪,才緩緩走進來。
腰間玉帶嵌東珠,鶴氅襯出清雋挺拔的氣度,門外明亮的雪光斜斜映過來,照在金線織就的繡紋上,流轉間熠熠生輝。
閣內頓時噤聲,不光方纔抱怨的官員屏息凝神,梁茂實更是心頭一凜。想起自己方纔對樓家的議論,他慌忙垂下眼眸,恨不得將地磚盯出個洞來。
“諸公在談何事?”樓觀雪語氣淡然,徑直從梁茂實身邊走過,連餘光都未曾掃過,安然坐於首位,“方纔不是還很熱鬨?但說無妨。”
寧諶見狀,將眾人所議之事擇要告知,自然知趣地隱去後麵梁茂實議論樓家的話。
聽罷,樓觀雪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陛下既已決議如此,我等遵旨便可,諸位何須勞神再議?”
他說的是有關薑晚的安排。
梁茂實頓時急了,也顧不得方纔的惶恐,出聲道:“絕對不可!若是開了這個先例,以後朝堂規矩豈不是亂了套?”
樓觀雪終於抬眼看向他:“看來梁尚書,是要質疑陛下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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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開學就忙忙忙忙到厭倦,可以看出來兩部分都寫得很倉促啊,明天一定在課上摸魚細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