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的平台,瀰漫著一種混雜著疲憊與亢奮的詭異氣氛。
月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狼藉的地麵上。破碎的礦石、焦黑的痕跡、散落的箭矢和武器碎片,還有地上那些已經開始緩慢重新整理的血跡——這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結束的兩場戰鬥。空氣裡殘留著硫磺、草藥和血腥味,夜風吹過時,這些氣味被攪動、混合,形成一種獨特而刺鼻的戰後氣息。
張野赤腳站在旗杆旁,閉著眼睛。
他赤著的雙腳穩穩地踩在粗糙的岩石地麵上,腳底傳來的觸感複雜而清晰——岩石的冷硬、礦石碎片的尖銳、戰鬥技能轟擊後殘留的微弱熱量,還有……更深處,那種規律的、緩慢的脈衝。
自從地脈屏障消失後,那種來自礦脈深處的“心跳”變得更加明顯了。每隔大約二十五到三十秒,就會有一次微弱的震動通過腳底傳來。不像地脈能量那樣可以感知和引導,這種震動更加原始、更加深沉,彷彿某種沉睡在地底的東西,在無意識地呼吸。
“會長。”
林小雨的聲音打斷了張野的感知。他睜開眼睛,看到治療師正站在麵前,臉色有些蒼白,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濕,貼在皮膚上。她手裡拿著一卷用光的繃帶,眼神裡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擔憂。
“傷亡情況。”張野說,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第二次戰鬥,無人陣亡。但有七個重傷,二十一個輕傷。重傷的都已經穩定下來,但至少需要半小時的持續治療才能恢複基本戰鬥力。輕傷的……”她頓了頓,“大部分是弓箭手和法師,被傲世反撲時的流矢和技能擦傷,不影響行動,但會降低屬性。”
她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接受治療的傷員們,聲音低了些:“藥水……快冇了。中級治療藥水隻剩下最後三瓶,夏夏的星熒止痛劑還剩十五瓶。如果再來一次同等規模的戰鬥……”
她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張野點點頭,心裡快速計算著。
他們現在還有戰鬥力的,包括他自己在內,大概三十五人。其中重傷員七個,需要至少半小時恢複;輕傷員二十一個,屬性下降但還能戰鬥;完全無損的,隻有七個人——趙鐵柱、鐵骨、周岩,還有四個一直待在二線的輔助職業。
而傲世那邊,雖然連續敗了兩陣,但整個公會有兩百多常駐成員。剛纔這兩波加起來損失了六十人左右,但還剩至少一百四十人。如果他們不顧一切地發動總攻……
“能撐多久?”張野問,聲音平靜。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如果隻是防守,依托地形和周岩佈置的工事,也許能撐一小時。但如果他們不計代價地強攻……”她搖搖頭,“半小時都難。”
“明白了。”張野說,“你繼續治療。重傷員優先,輕傷員簡單處理就行,節約藥水。”
“那如果……”
“如果再有戰鬥,”張野打斷她,“讓輕傷員也上。冇時間讓他們慢慢恢複了。”
林小雨看著他,眼神複雜,但最終點了點頭:“明白。”
她轉身離開,繼續投入治療工作。張野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或躺或坐的傷員,心裡湧起一陣沉重的壓力。
守二十四小時。
現在纔過去不到兩小時。還有二十二個小時要撐。
而他們的底牌,已經差不多用完了——地脈屏障耗儘了,偽裝藥劑用光了,李初夏的特製藥劑所剩無幾,周岩佈置的簡易工事也在剛纔的戰鬥中損毀了大半。
接下來,隻能靠人硬扛了。
“會長。”
又一個聲音傳來。是周岩。他臉上沾滿了灰塵和汗水,身上的布甲有多處破損,手裡拿著那個金屬羅盤,眉頭緊鎖。
“地脈能量完全耗儘了。”他開門見山地說,“水晶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時充能才能再次使用。而且……”他猶豫了一下,“我剛纔檢測到,礦點區域的能量場很不穩定。”
“不穩定?”
“嗯。”周岩蹲下身,把羅盤放在地上。羅盤的指針在輕微但持續地顫動,不是規律的擺動,而是一種雜亂的、無規律的抖動。“這種波動……不像自然形成的地脈能量。更像是某種……乾擾。”
張野也蹲下來,赤腳踩在羅盤旁邊的地麵上。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知。
確實。
如果之前的地脈能量像一條平緩流淌的河流,那麼現在礦點區域的地脈,就像是被投入了無數石子的水麵——漣漪四起,混亂不堪。而這種混亂的中心……
張野睜開眼睛,看向平台北側那個黑洞洞的礦洞入口。
“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他問。
“對。”周岩點頭,“而且強度在緩慢增加。雖然增幅很小,但確實在增加。按照這個速度……”他計算了一下,“大概六到八小時後,能量波動會達到一個峰值。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不確定。”
張野沉默了幾秒。
“能壓製嗎?”他問。
“不能。”周岩搖頭,“我們現有的手段,無論是水晶還是其他道具,都隻能引導和利用地脈能量,無法壓製這種混亂的波動。除非……”他頓了頓,“除非能找到波動的源頭,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源頭在礦洞深處。”
“大概率是。”
張野站起身,看向那個礦洞。在夜色中,那個入口像一張怪獸的嘴,漆黑,深邃,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剛纔戰鬥時,他隱約聽到裡麵有挖礦的聲音,但現在,那裡一片死寂。
“裡麵的人呢?”他問。
“不知道。”周岩說,“戰鬥開始後就冇人出來了。要麼還在裡麵挖礦,要麼……從彆的出口離開了。”
“彆的出口?”
“這種規模的礦點,通常不止一個入口。”周岩說,“根據遊戲裡的設定,大型礦脈會有主入口、通風井、緊急出口等至少三到四個出入口。我們現在占領的是主平台,對應的是主入口。但礦洞內部可能連接著其他出口,通向黑鐵嶺的其他地方。”
張野若有所思。
如果礦洞有彆的出口,那就意味著,他們不可能完全封鎖這個礦點。傲世的人隨時可能從其他入口進入,然後從內部殺出來,兩麵夾擊。
“我們需要地圖。”他說,“礦洞內部的地圖。”
“秦語柔那邊應該有。”周岩說,“礦業公會的檔案裡,應該儲存著黑鐵嶺礦點的原始結構圖。”
“好。”張野打開好友列表,給秦語柔發去訊息。
幾秒鐘後,回覆來了。
“正在查。礦業公會的檔案有加密,破解需要時間。另外,我剛收到一條重要情報——傲世淩雲在公會頻道釋出了全服懸賞。”
“懸賞什麼?”
“拾薪者成員的擊殺記錄。普通成員一次100銀幣,核心成員一次500銀幣,你……”秦語柔停頓了一下,“你的人頭,5000銀幣。而且不論是誰,隻要擊殺你一次,傲世公會無償提供一件30級紫色裝備。”
張野眉頭一皺。
5000銀幣,加一件紫裝。這手筆不小。足以讓很多中立的、甚至其他公會的玩家動心。
“現在有多少人接懸賞了?”他問。
“不清楚。但世界頻道已經炸了。很多人在討論,還有一些人在組‘獵殺隊’。張野,你們現在很危險。不隻是傲世,整個服務器的紅名玩家、賞金獵人,甚至一些想賺外快的普通玩家,都可能去找你們麻煩。”
張野沉默了幾秒。
然後回覆:“知道了。礦洞地圖大概多久能出來?”
“最快也要半小時。那套加密係統比我想象的複雜。”
“好。半小時後給我。”
關掉對話框,張野深吸一口氣,然後轉向周岩:“聽到了?”
周岩點頭,臉色凝重:“聽到了。這下麻煩大了。”
“嗯。”張野說,“所以我們需要在更多人趕來之前,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放棄正麵防守。”張野說,聲音很平靜,“我們守不住平台。剛纔兩波進攻已經消耗了我們大部分資源,再來一波,哪怕隻是普通玩家組成的獵殺隊,我們都可能崩盤。”
周岩一愣:“放棄?那礦點……”
“礦點不重要。”張野說,“重要的是人。隻要人還在,礦點丟了可以再搶回來。但人死了,經驗掉了,裝備爆了,那就真的輸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我們本來就不是為了長期占領這個礦點。我們的目的,是打破傲世的壟斷,告訴所有人礦點是公共資源。這個目的,在係統公告發出的時候,就已經達到了。”
周岩明白了:“所以接下來……是撤退?”
“不完全是。”張野看向礦洞入口,“我們撤退,但不是回城。是進礦洞。”
“進礦洞?”
“對。”張野說,“礦洞內部地形複雜,適合打遊擊。而且如果秦語柔的情報冇錯,裡麵可能有彆的出口。我們可以利用礦洞作為臨時據點,一邊躲避追殺,一邊尋找礦脈異常的源頭。”
他看著周岩:“你剛纔不是說,能量波動在六到八小時後會達到峰值嗎?那我們就利用這段時間,進去看看裡麵到底有什麼。”
周岩想了想,點頭:“可行。礦洞內部確實適合防守和遊擊。但風險也很大——我們對裡麵的地形不熟,而且可能有怪物,或者……其他玩家。”
“我知道。”張野說,“所以需要計劃。”
他轉身,走向平台中央。趙鐵柱正在那裡幫忙搬運傷員,看到他過來,立刻站起身。
“會長。”
“柱子,去把所有人都集合起來。”張野說,“能動的都過來,重傷員讓人抬過來。我們有話要說。”
五分鐘後,所有還能行動的拾薪者成員都聚集在旗杆周圍。三十五個人,圍成半圓,看著站在旗杆下的張野。月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各種各樣的表情——疲憊、緊張、亢奮、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信任。對張野的信任。
“兄弟們。”張野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在夜空中傳開,“我們打了兩個勝仗。以少勝多,打退了傲世兩波進攻。你們做得很好,我為你們驕傲。”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所有人的臉。
“但是,仗還冇打完。”他繼續說,“傲世釋出了全服懸賞——殺我們一次,就有賞金。殺我一次,5000銀幣加一件紫裝。現在,整個服務器想殺我們的人,可能已經組成了幾十個獵殺隊,正在往這邊趕。”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有人倒吸冷氣,有人握緊了武器,有人下意識地看向四周的黑暗,彷彿那裡已經藏著無數敵人。
“怕嗎?”張野問。
短暫的沉默。
“不怕!”趙鐵柱第一個吼道,“來多少殺多少!”
“對!不怕!”鐵骨跟著喊。
其他人也紛紛應和,聲音雖然有些雜亂,但很堅定。
張野點點頭:“我也不怕。但不怕不等於莽撞。我們隻有三十五個人,而且大部分帶傷,藥水快用完了,補給也不夠。如果硬守平台,我們撐不過下一波攻擊。”
他看著大家:“所以,我決定放棄平台。”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麵,激起更大的騷動。
“放棄?”
“那礦點不是白打了?”
“我們死了那麼多人……”
“礦點冇白打。”張野提高聲音,壓過議論,“我們占領這裡,發出了係統公告,全服務器都知道拾薪者打了傲世的臉,都知道礦點不再是傲世的私產。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現在,我們需要做的不是死守一個點,而是保住我們的力量。”
他頓了頓,等議論聲小了些,繼續說:“平台守不住,但礦洞可以。礦洞內部地形複雜,易守難攻,而且可能有彆的出口。我們可以進礦洞,打遊擊。傲世人多,但在狹窄的礦道裡,人多冇用。我們人少,但靈活,熟悉地形後可以一打三、一打五。”
人群中有人開始點頭。
“但是會長,”一個年輕的弓箭手玩家舉手,“我們對礦洞裡麵不熟啊。萬一迷路了,或者被堵在裡麵……”
“所以需要地圖。”張野說,“秦語柔正在破解礦業公會的檔案,半小時內會給我們礦洞的結構圖。有了地圖,我們就不會迷路。”
“那如果……地圖不全呢?”另一個人問。
“那就一邊走一邊畫。”張野說,“我們有周岩,他可以記錄路線。我們有秦語柔,她可以記住所有細節。而且……”
他赤腳踩了踩地麵:“我可以用天賦感知地下的結構。雖然不精確,但至少能判斷哪裡是死路,哪裡有空間。”
這話讓不少人眼睛一亮。張野的【赤足行者】天賦在剛纔的戰鬥中已經展示過神奇,如果他真能感知礦洞結構,那確實能大大降低風險。
“還有問題嗎?”張野問。
短暫的沉默。
“會長,”林小雨開口,聲音有些猶豫,“重傷員怎麼辦?他們現在動不了,進礦洞的話……”
“抬進去。”張野毫不猶豫,“我們三十五個人,七個重傷,二十一個輕傷,七個完好的。完好的和輕傷的一起抬重傷員。輪流抬,慢慢走。”
他看著林小雨:“你是治療,你評估一下,重傷員能承受移動嗎?”
林小雨想了想,點頭:“可以,但速度會很慢。而且移動過程中無法治療,傷勢可能會惡化。”
“惡化到什麼程度?”
“最壞的情況……可能會掉級。”
遊戲中,玩家重傷狀態下如果得不到及時治療,傷勢會持續惡化。惡化到一定程度,就會直接死亡,掉落10%經驗。對二十多級的玩家來說,10%經驗可能意味著好幾天的努力白費。
張野沉默了。這個代價,不小。
但留在這裡,代價更大——死亡幾乎是肯定的,而且可能不止死一次。在懸賞的刺激下,獵殺隊可能會反覆屠殺他們,直到他們掉回新手村。
兩害相權取其輕。
“掉級,總比被堵在這裡殺到退遊強。”張野最終說,“而且進礦洞後,我們可以找安全的地方停下來治療。礦洞深處,獵殺隊不一定敢追進去。”
他看向所有人:“這是賭博。但我想賭一把。願意跟我賭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可以下線,或者用回城卷軸離開——我不怪你們。”
冇有人動。
三十五雙眼睛看著他,冇有人移開視線。
“會長,”趙鐵柱咧嘴笑,“俺們要是怕死,一開始就不會來。”
“對!”鐵骨說,“不就是鑽礦洞嗎?老子現實裡就是礦工的兒子,鑽過的礦洞比走過的路還多!”
“我也是!”
“算我一個!”
“跟著會長!”
看著這一張張臉,張野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些大多在現實裡普普通通的人,在遊戲裡卻展現出如此堅韌和團結。
“好。”他說,“那就準備轉移。周岩,你帶五個人,先去礦洞入口偵查,確認安全。柱子,你組織人手,把重傷員用擔架抬起來——用礦車和木板做簡易擔架。鐵骨,你帶人收集所有還能用的物資,尤其是食物和水。林小雨,你負責醫療組的調度,確保每個重傷員至少有一個治療跟著。”
命令一條條下達,平台再次忙碌起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備戰時的緊張,而是一種有序的撤退準備。
張野走到旗杆旁,抬頭看著那麵深藍色的拾薪者旗幟。旗幟在夜風中飄揚,上麵的火焰圖案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伸手,握住旗杆。
【係統提示:是否放棄占領黑鐵嶺鐵礦點?放棄後,礦點將恢複無主狀態,占領時長記錄將清零。】
“是。”張野低聲說。
旗幟從旗杆頂端滑落,落入他手中。失去了公會旗幟,旗杆又變回了普通的木杆,孤零零地立在平台上。
遠處,山林裡,火把的光又開始密集起來。
獵殺隊,來了。
“會長!”影刃從黑暗中衝出來,呼吸急促,“東麵來了三支隊伍,每支大概十五人,職業混雜,不是傲世的人。西麵也有兩支,正在快速接近。北麵……北麵暫時冇動靜,但礦洞裡有聲音,像是有人在往深處跑。”
張野點點頭:“知道了。告訴周岩,加快速度。我們五分鐘後進礦洞。”
“明白!”
影刃轉身消失。張野把拾薪者的旗幟仔細疊好,收進揹包。然後他走到平台邊緣,看向東麵山林裡那些晃動的火把光。
獵殺隊。
為了賞金而來的人。
他赤腳踩在岩石上,能感覺到那些腳步聲——雜亂,急促,充滿貪婪和殺意。和傲世那種有紀律的進攻不同,這些獵殺隊的腳步更加散亂,但也更加危險。因為他們冇有顧忌,不需要考慮公會形象,不需要考慮後續影響。他們來,就是為了殺人拿錢。
“會長,準備好了。”
趙鐵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張野回頭,看到七個重傷員已經被安置在簡易擔架上——那是用礦車的輪軸和木板臨時拚湊的,雖然簡陋,但結實。二十一個輕傷員分成七組,每組三人負責抬一個擔架。周岩已經帶著偵查組回來,正在礦洞入口處做最後的安全確認。
“走。”張野說。
三十五人,七個擔架,開始向礦洞入口移動。速度很慢,尤其是在夜晚的岩石地麵上,抬著擔架行走更是困難。但冇有人抱怨,冇有人掉隊。大家互相扶持,互相提醒腳下的障礙,一步一步,艱難但堅定地向那個黑洞洞的入口靠近。
遠處,獵殺隊的火把光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隱約的呼喊聲:
“在那邊!”
“礦點平台!”
“快!彆讓他們跑了!”
張野走在隊伍最後,一邊走一邊用腳踢起碎石,抹去隊伍的足跡。他的赤腳天賦能感知地麵的細微變化,知道哪裡踩過,哪裡冇踩過。雖然不能完全消除痕跡,但至少能增加追蹤的難度。
“會長,他們到平台了!”影刃的聲音從團隊頻道傳來。他留在後麵觀察敵情。
“多少人?”
“大概七十人。三支隊伍彙合了,正在平台上搜尋。”
“看到我們了嗎?”
“暫時冇有。但他們在檢查旗杆,發現旗幟冇了,應該猜到我們跑了。”
張野看了一眼礦洞入口。隊伍才走了一半距離,還有至少三十米。
“能拖延時間嗎?”他問。
影刃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可以製造點動靜,引開他們。”
“太危險。”
“我有潛行,能跑掉。”
張野猶豫了一下。但看著緩慢移動的隊伍,他知道需要時間。
“小心。不要硬拚,引開就撤。”
“明白。”
幾秒鐘後,平台東側突然響起一聲爆炸!然後是玩家的驚呼:
“那邊有人!”
“是刺客!”
“追!”
火把光開始向東側移動。
隊伍趁機加快速度。擔架被抬得更高,腳步邁得更大,雖然還是慢,但至少冇有被立刻發現。
二十米。十米。五米。
礦洞入口就在眼前。那是一個高約三米、寬約兩米的拱形洞口,開鑿在黑色的岩壁上。洞口邊緣有明顯的工具開鑿痕跡,岩石表麵覆蓋著一層深色的苔蘚類植物,在夜色中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從洞口往裡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隻有洞口附近幾米能被月光照亮,再往裡,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周岩站在洞口,手裡舉著一根用布料和木棍做的簡易火把——那是用平台上的廢棄布料和采礦工具臨時做的,浸了動物油脂,點燃後能燃燒一段時間。
“裡麵暫時安全。”他說,“我往裡走了二十米,冇發現怪物和玩家。但再深處就不知道了。”
張野點頭:“好。你打頭,柱子斷後。我走中間。大家保持隊形,不要走散。”
周岩舉著火把,第一個走進礦洞。火光照亮了洞口附近的岩壁——那是粗糙的、未經打磨的岩石表麵,佈滿了開鑿時留下的鎬痕。地麵上鋪著簡陋的石板,石板縫隙裡長著一些發光的苔蘚,發出微弱的淡綠色熒光,勉強能照亮腳下一小片區域。
隊伍跟著進入礦洞。
一進洞,溫度驟然下降。外麵夜晚的山林雖然涼,但至少還有風。礦洞裡卻是一種沉悶的、濕冷的寒意,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箱。空氣裡瀰漫著礦石的粉塵味、苔蘚的黴味,還有一種……鐵鏽的味道。
很濃的鐵鏽味。
張野赤腳踩在石板上,能感覺到石板表麵的濕滑。那些發光的苔蘚很薄,踩上去幾乎冇感覺,但確實提供了些許照明。他回頭看了一眼洞口——月光從外麵照進來,在洞口形成一個亮斑,但隨著隊伍深入,那個亮斑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
徹底進入黑暗了。
隻有周岩手中的火把,和地麵苔蘚的微弱熒光,提供著有限的照明。火光在岩壁上跳動,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腳步聲在礦道裡迴盪,混合著擔架摩擦地麵的聲音、傷員壓抑的呻吟聲、還有大家粗重的呼吸聲。
“會長,”林小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這裡的濕度很高,對傷員傷口不好,容易感染。”
“能處理嗎?”張野問。
“需要乾燥的環境。但現在……”林小雨歎了口氣,“隻能儘量保持傷口清潔,勤換繃帶。”
張野點點頭,冇說什麼。現在冇有更好的條件了。
隊伍繼續深入。礦道比想象中要寬敞,主通道大概有三米寬,兩米高,足夠兩人並排行走。兩側時不時會出現一些岔路——有些是人工開鑿的支礦道,有些是天然形成的岩縫。周岩在每個岔路口都會停下來,用炭筆在岩壁上做記號,然後選擇一條路繼續前進。
“我們現在往哪走?”張野問。
“往深處。”周岩說,“按照常規的礦洞結構,主通道會一直通向礦脈核心區。越往裡,礦脈品質越高,但地形也越複雜。我們需要找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作為臨時據點。”
“能找到嗎?”
“應該能。”周岩指著岩壁上的一些痕跡,“你看這些鎬痕——深淺不一,方向雜亂,說明這裡是早期開采的痕跡,礦石品質不高,已經被開采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往裡走,應該會到達主礦脈區,那裡的巷道會更規整,也可能有礦工休息的洞室。”
張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岩壁上的鎬痕很淺,而且分佈散亂,不像是有計劃的開采。
“那就繼續走。”
隊伍又前進了大約十分鐘。火把燃燒了一半,光線開始變暗。周岩從揹包裡拿出備用的油脂,給火把重新浸油,火焰重新亮了起來。
就在這時,張野突然停下腳步。
“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怎麼了會長?”趙鐵柱問。
張野冇回答。他赤腳踩在地麵上,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知。
那種脈衝。
來自礦脈深處的脈衝,在這裡變得更強了。不再是每隔二三十秒一次,而是變成了每隔十秒左右就有一次。而且每一次脈衝,都伴隨著一種……輕微的震顫。
不是地麵的震動,是空氣的震顫。像某種低頻的聲波,穿過岩石,在礦道裡迴盪。
“你們聽到什麼了嗎?”張野問。
大家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
礦洞裡一片寂靜。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大家的呼吸聲。
“冇有啊。”趙鐵柱說。
“我好像……”林小雨猶豫地說,“好像聽到一點……嗡嗡聲?很輕微。”
“對。”張野睜開眼睛,“就是那種聲音。從深處傳來的。”
周岩也聽到了。他臉色凝重,從揹包裡拿出那個金屬羅盤。羅盤的指針在瘋狂顫抖,幾乎要跳出錶盤。
“能量波動……很強。”他說,“比在外麵測到的強了至少三倍。而且還在增強。”
“源頭還有多遠?”張野問。
“不知道。但按照這個強度增幅……”周岩估算了一下,“最多再走五百米,就會到達核心區域。”
五百米。
在黑暗的礦洞裡,五百米可能要走二十分鐘。而且越往裡,地形可能越複雜。
“繼續走。”張野說,“但加快速度。我們需要在波動達到峰值前,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隊伍再次移動,但這一次,速度明顯加快了。擔架被抬得更高,腳步邁得更急。雖然傷員因此顛簸得更厲害,不時發出壓抑的痛哼,但冇有人要求慢下來。
大家都感覺到了那種不尋常的波動。
那不是正常礦洞該有的東西。
又走了大約三百米,礦道開始變窄。從三米寬逐漸收縮到兩米,高度也從兩米降低到一米八,個子高的人需要低頭才能通過。岩壁上的鎬痕變得更深、更規整,說明這裡的礦石品質更高,開采也更精細。
地麵上的發光苔蘚也變得更多、更亮。淡綠色的熒光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沿著礦道向前延伸。雖然亮度不高,但至少能看清腳下的路了。
“快到了。”周岩說,“前麵應該就是主礦脈區的入口。”
他舉起火把,照亮前方。
礦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拐彎處,岩壁上出現了一個木製的門框——門已經腐爛倒塌了,隻剩一個空洞的框架。框架上方掛著一塊鏽蝕的鐵牌,上麵依稀能辨認出幾個字:
【主礦脈區·危險·禁止進入】
鐵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晨曦城礦業公會·封存於新曆37年】
“就是這裡。”周岩說,“三十年前塌陷事故的發生地。”
張野走到門框前,赤腳踩在門檻上。門檻是石質的,已經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他閉上眼睛,感知門後的空間。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腳。通過地麵的震動,通過岩石的傳導,通過礦脈的共鳴。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空間。不是規則的巷道,而是一個天然的溶洞改造的礦廳,至少有半個足球場大小。礦廳的地麵不平整,佈滿了開采後留下的坑窪和石堆。礦廳深處,有一條向下的斜坡,通往更深的地底。
而在礦廳中央……
張野猛地睜開眼睛。
“裡麵有東西。”他說。
“什麼東西?”周岩問。
“不知道。”張野搖頭,“但我能感覺到……活物的氣息。不是玩家,也不是普通的怪物。是某種……更大的東西。”
礦廳深處,那種低頻的脈衝變得更加清晰。
咚……咚……咚……
像心跳。
沉睡的巨獸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