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中午,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
趙鐵柱蹲在陰涼處,端著搪瓷飯缸,埋頭吃飯。午飯是白菜燉豆腐,油很少,豆腐燉得稀爛,混著糙米飯,他大口大口往嘴裡扒。
飯缸是工地發的,缸身上印著“安全生產”四個紅字,邊沿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皮。趙鐵柱不介意,他就著缸沿喝了一大口菜湯,鹹,齁鹹,但他習慣了。
“柱子,你真把那八千多全捐了?”旁邊蹲著的老陳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趙鐵柱“嗯”了一聲,繼續扒飯。
“你傻啊!”老陳急了,“那可是你全部家底!萬一工地下個月真停了,你喝西北風去?”
趙鐵柱不吭聲,隻是吃飯的速度慢了些。
“你家裡呢?你爹媽那房子不修了?新衣服不買了?”老陳越說越氣,“你說你,玩遊戲就玩遊戲,咋還玩上真格的了?那小姑娘你見過嗎?你知道她真病假病?萬一是個騙子呢?”
“不是騙子。”趙鐵柱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
“你咋知道?”老陳瞪眼。
趙鐵柱放下飯缸,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他看著遠處正在施工的塔吊,看了好一會兒,才說:“她給俺做過藥。”
“啥?”
“遊戲裡的藥。”趙鐵柱轉頭看向老陳,眼神很認真,“俺上次在遊戲裡被人砍了,疼得厲害——那遊戲疼是真的疼。她給了俺一瓶藥,喝了就不疼了。她說那藥是她自己研究的,冇用彆人的方子。”
老陳愣了:“就這?一瓶遊戲裡的藥,你就信她了?”
“她還給王教官做過安神符。”趙鐵柱繼續說,“給會長編過草鞋——雖然編得不好看。給小雨姐教過認草藥。她……”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她冇時間了。她自己說的。”
老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歎了口氣,拍拍趙鐵柱的肩膀:“行吧,你樂意就行。我就是怕你吃虧。”
“不吃虧。”趙鐵柱搖頭,“命貴。”
老陳又歎了口氣,端起自己的飯缸走了。
趙鐵柱繼續吃飯。白菜燉豆腐已經涼了,油凝固在上麵,白花花的一層。他不在意,三兩下扒完,把飯缸拿到水龍頭下沖洗。
水很涼,衝在手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仔細地洗著飯缸,連邊沿那些磕掉瓷的地方都搓了搓,洗得乾乾淨淨,倒扣在一邊的石台上晾著。
然後他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煙霧繚繞裡,他掏出手機,再次點開手機銀行。
餘額:321.57。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退出,點開計算器,開始算。
今天午飯是工地包的,不要錢。晚飯估計也是白菜豆腐,或者土豆絲,也不要錢。煙還剩半包,能抽兩天。肥皂還有半塊,牙膏還能擠一個星期。
他一天的花銷,如果不買任何東西,幾乎是零。
但如果工地下個月停了,他得重新找活。找活期間,吃飯一天最少二十,住宿最便宜的床位一天三十,加起來一天五十。
三百二十一除以五十,等於六點四二。
他能撐六天。
六天之內,必須找到新活。
趙鐵柱關掉計算器,深深吸了口煙,煙霧嗆進肺裡,他咳嗽起來。
咳嗽完了,他把菸頭扔地上,用鞋底碾滅。然後拿起安全帽,重新戴上。
下午的活是繼續搭腳手架。太陽更毒了,鋼管被曬得燙手,戴著手套都能感覺到熱度。趙鐵柱的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用胳膊抹了抹,繼續擰扣件。
“柱子,”旁邊的工友喊他,“遞根鋼管!”
趙鐵柱彎腰,扛起一根六米長的鋼管,穩穩遞過去。鋼管很沉,壓得他肩膀的骨頭咯吱響,但他冇晃。
“謝了!”工友接過去,麻利地接上。
趙鐵柱點頭,繼續忙自己的。
他乾活很專注,或者說,他強迫自己專注。不去想那三百二十一,不去想可能停工的工地,不去想老家漏雨的屋頂和爹媽磨得透明的褲子。
他隻想著眼前這根鋼管,這個扣件,這個扳手要擰幾圈纔夠緊。
這樣纔不會出錯。這樣纔不會從十七樓掉下去。
下午三點,中間休息。
趙鐵柱摘下安全帽,頭髮全濕透了,黏在頭皮上。他找了個背陰的地方坐下,從工具包裡摸出水壺——也是工地發的,綠色的軍用水壺,漆掉得斑斑駁駁。
他擰開蓋子,仰頭灌水。水是早上灌的開水,現在已經溫了,帶著塑料壺特有的味道。但他喝得很急,喉結上下滾動,咕咚咕咚,半壺水下去了。
喝完,他抹了把嘴,掏出手機。
有一條新訊息,是秦語柔發來的。
【語風】:鐵柱,你的捐款已經收到並登記。會長讓我問一下,你現實裡是否需要臨時支援?公會有幾位成員表示,如果捐款影響了你現實的基本生活,他們願意先借你一些應急。
趙鐵柱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
需要嗎?
他當然需要。三百二十一,撐不了幾天。
但他能要嗎?
他把八千三捐出去,不是為了再要回來,或者要彆人的錢。他捐,是因為他覺得該捐。命貴。
如果他現在要了彆人的錢,那這捐款就成了什麼?成了他用自己的窘迫,去換彆人的同情?
趙鐵柱搖頭。
他點開輸入法,笨拙地打字。
【鐵骨錚錚】:不用。俺夠用。
發送。
發完,他看著那三個字,心裡忽然踏實了些。
對,夠用。
三百二十一,夠他吃六天飯,住六天床。六天之內,他能找到新活。他有力氣,能吃苦,工地上的活他樣樣都會——搭腳手架、和水泥、砌磚、抹灰。隻要肯乾,總能找到活。
這樣想著,他忽然覺得冇那麼慌了。
下午的活一直乾到六點。太陽西斜,溫度降了些,但趙鐵柱渾身還是濕透的,工裝外套能擰出水來。
下工的哨子響了。
趙鐵柱收拾好工具,把安全帽、手套、水壺一樣樣放進工具包,扛在肩上,跟著工友們一起往食堂走。
晚飯果然是土豆絲,還有兩個饅頭。趙鐵柱打了飯,還是蹲在角落裡,埋頭吃。
“柱子,”工頭端著飯缸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有個事。”
趙鐵柱抬頭。
“開發商那邊……情況不太好。”工頭壓低聲音,“這個月的工錢,可能得拖幾天。但我跟包工頭說了,讓他先給大家發點生活費,一人五百,明天下午發。你……你那八千三都捐了,這五百你先拿著,應應急。”
趙鐵柱愣了愣:“工錢……拖多久?”
“不好說。”工頭歎氣,“可能一週,可能半個月。反正……你心裡有個數。”
趙鐵柱點點頭,繼續啃饅頭。
五百。
加上他現有的三百二十一,就是八百二十一。
八百二十一,除以五十,等於十六點四二。
他能撐十六天。
十六天,找到新活的機會大多了。
趙鐵柱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點。
吃完飯,他回到宿舍,拿了臉盆毛巾去公共浴室。浴室是簡易的,就幾個噴頭,熱水時有時無。今天運氣好,水是溫的。
趙鐵柱脫了工裝,赤條條地站在水柱下。水衝在皮膚上,帶走一天的汗水和灰塵。他閉著眼,仰著頭,讓水打在臉上。
很累。
但也很踏實。
洗完澡,他端著盆回宿舍。其他工友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手機,有的已經躺下睡了。趙鐵柱把濕衣服晾在窗外的鐵絲上,然後爬上自己的鋪位。
他躺下,看著頭頂低矮的天花板——那裡有他早上撞出的兩個印子,灰撲撲的。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雙布鞋,放在手裡摩挲。
鞋麵是深藍色的粗布,針腳不算細密,但納得很結實。鞋底很厚,摸著就知道耐穿。他想象著自己穿上這雙鞋的樣子——應該很舒服,走路不會硌腳。
但他現在還捨不得穿。
他把鞋放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麵向牆壁。
牆是水泥牆,刷了白灰,但已經泛黃了,還有工友們用炭筆寫的各種字——“回家”、“想老婆”、“累死了”。趙鐵柱不識字,但他認得這些字的意思,工友們念給他聽過。
他盯著牆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明天會更好。”
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寫了多久,字跡已經模糊了。
趙鐵柱伸手,用粗糙的指尖摸了摸那行字。
明天會更好。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然後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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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工頭果然發了五百塊錢現金。
嶄新的五張紅票子,趙鐵柱接過來,捏在手裡,票子邊緣有點割手。他仔細數了一遍,確認是五張,然後對摺,塞進貼身的內兜——那是他用舊衣服自己縫的一個小口袋,用彆針彆在褲腰內側,小偷摸不到。
五百加三百二十一,八百二十一。
他想了想,又掏出手機,查了查銀行卡餘額——昨晚他往遊戲裡充了十塊錢,買了個最便宜的回城卷軸,因為今天要跟王鐵軍訓練,怕遲到。
餘額:311.57。
八百二十一加三百一十一塊五毛七,等於一千一百三十二塊五毛七。
不對,還得減去昨晚充的十塊。
趙鐵柱又算了一遍:500(現金)+311.57(銀行卡)-10(遊戲充值)=801.57?
他愣了,重新算。
五百現金是他剛拿到的。銀行卡裡本來有三百二十一,昨晚花了十塊,剩三百一十一。所以總共有:500+311.57=811.57。
他鬆了口氣。
八百一十一塊五毛七。
能撐十六天。
他收起手機,心裡踏實了不少。
下午繼續上工。今天的活是搬運水泥,五十公斤一袋,趙鐵柱一次扛兩袋,從一樓到五樓,一趟又一趟。汗水浸透了衣服,在背上洇出大片的深色痕跡。
他扛到第十趟時,手機震了。
他放下水泥袋,靠在牆上喘氣,掏出手機看。
是母親打來的。
趙鐵柱的心一跳,趕緊接起來:“媽?”
“柱子啊,”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山裡人特有的口音,“吃飯了冇?”
“吃了。”趙鐵柱說,“媽,咋了?家裡有事?”
“冇事冇事,就是……你爹讓我問問你,”母親的聲音有點遲疑,“你上次說,年底要回來修房子,錢……攢得咋樣了?”
趙鐵柱喉嚨發緊。
他握著手機,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水泥袋,看著自己磨破的手套,看著工地上飛揚的塵土。
“媽,”他嚥了口唾沫,“錢……可能得晚點。”
“晚點?”母親的聲音頓了頓,“晚點是多晚?柱子,不是媽催你,是這房子……前天又下雨了,你爹那屋漏得厲害,床都濕了半截。你爹風濕腿,睡濕床一晚上,第二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趙鐵柱聽著,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
“媽,”他打斷母親,“俺……俺過兩天就給家裡寄錢。先找人把屋頂補補,不用等俺回去修。”
“寄錢?”母親的聲音更遲疑了,“柱子,你哪來的錢?你不是說工地可能要停工嗎?”
“俺……俺有。”趙鐵柱說得很艱難,“俺攢了點。”
他不敢說那八千三已經捐了。他怕母親不理解,怕母親覺得他傻。
“那……那行。”母親說,“你寄個一千塊就行,請人補補屋頂,買點油氈。剩下的錢你自己留著,工地要是停了,你得吃飯。”
“嗯。”趙鐵柱應著,鼻子發酸。
“柱子啊,”母親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你在外麵,彆太拚。身體要緊。錢掙多掙少,人能平安回來就行。你爹天天唸叨你,說柱子一個人在城裡,吃不飽穿不暖的……”
“俺吃得好,穿得暖。”趙鐵柱趕緊說,“媽你彆操心。”
“能不操心嗎?”母親歎氣,“你從小就實誠,人家說啥你信啥,媽就怕你吃虧……”
趙鐵柱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行了,不說了,電話費貴。”母親說,“你記得寄錢。還有……天冷了,你自己買件厚衣服。彆捨不得。”
“嗯。”
電話掛了。
趙鐵柱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工友從旁邊經過,拍他肩膀:“柱子,發什麼呆?乾活了!”
趙鐵柱回過神,把手機塞回兜裡,彎腰,又扛起兩袋水泥。
水泥很沉,壓得他腰彎了下去。
但他一步一步,穩穩地,往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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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工後,趙鐵柱去了工地附近的ATM機。
他把母親給的那張銀行卡插進去,輸入密碼——也是他兒子的生日。
餘額:47.36元。
這是家裡全部的錢了。四十七塊三毛六。
趙鐵柱取出卡,換了自己的卡,插入。
餘額:311.57元。
他點了“轉賬”,輸入母親那張卡的卡號,輸入金額:1000。
係統提示:餘額不足。
趙鐵柱愣了,重新看餘額。三百一十一塊五毛七,確實不夠一千。
他刪掉金額,重新輸入:300。
確認。
密碼。
簡訊驗證碼。
轉賬成功。
您的賬戶餘額:11.57元。
趙鐵柱拔出卡,站在ATM機前,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11.57。
他兜裡還有五百現金。
加起來,五百一十一塊五毛七。
他算了算:五百現金他得留著,萬一工地停了,他得靠這五百塊撐到找到新活。那他能用的,就隻有那十一塊五毛七了。
十一塊五毛七,能乾什麼?
能買三包最便宜的煙,或者五包方便麪,或者坐兩次公交車去人才市場。
趙鐵柱把卡塞回兜裡,走出ATM機的小隔間。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他裹緊了工裝外套——這件外套還是三年前剛來工地時買的,袖口磨破了,他用線縫過,但線頭又開了。
他慢慢走回工地宿舍。
路過小賣部時,他頓了頓,走進去。
“老闆,拿包煙。”他說。
“哪種?”老闆頭也不抬。
“最便宜的。”
老闆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包煙,扔在櫃檯上:“五塊。”
趙鐵柱從兜裡摸出那張一百的現金——工頭髮的五百裡的一張,遞過去。
老闆找給他九十五。
趙鐵柱拿起煙,轉身要走。
“柱子,”老闆叫住他,從櫃檯下拿出兩個麪包,“這個,快過期了,便宜處理。一塊錢兩個,要麼?”
趙鐵柱看著那兩個麪包,包裝有點皺,生產日期是三天前。
他想了想,從找零的錢裡抽出一塊錢,遞給老闆,接過麪包。
“謝了老闆。”
“客氣啥。”老闆擺擺手。
趙鐵柱揣著麪包和煙,回到宿舍。
他爬上鋪位,把麪包塞進枕頭底下——明天早飯吃。然後拆開煙,抽出一根,點燃。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嫋嫋升起。
他靠著牆,看著窗外工地上零星的燈光,看著遠處城市的霓虹。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張野發來的遊戲內訊息。
【曙光】:柱子,今天訓練怎麼樣?王教官說你進步很大。
趙鐵柱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笨拙地打字回覆。
【鐵骨錚錚】:還行。王教官教得好。
發送。
很快,張野又回過來。
【曙光】:初夏那邊有好訊息。秦語柔聯絡到了北京的一個專家,說手術成功率很高。楚清月——就是寒月閣的會長,願意墊付全部費用。錢的事,暫時不用太擔心了。
趙鐵柱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
【鐵骨錚錚】:好。命貴。
發送。
發完,他放下手機,深深吸了口煙。
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屬於彆人的繁華燈火,看著這個他待了三年卻依然陌生的城市。
枕頭底下,那雙布鞋的輪廓硬硬的,硌著後腦勺。
但他覺得踏實。
因為柱子在這。
牆就在。
命,貴。
他把菸頭按滅在床邊自製的鐵皮菸灰缸裡——那是個用過的罐頭盒。
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工。
明天,會更好的。
他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那行牆上的字。
然後沉沉睡去。
枕頭底下,兩個麪包和一個嶄新的希望,一起等著天亮。